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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秋枫 2008-5-28 10:57

【鼠猫】又是一年春来早 作者:水无攸

第一章

清明春色三分:湖上行舟,陌上行人;一片花荫,两行柳影,十里莎茵。
不要多肴排一品,休嫌少酒止三巡。
处处开樽,步步寻春。花下归来,带月敲门。

又是一年春来早。

临街的铺子早已换了门脸,卸下厚实的挡风席子,重挂起薄薄几扇门帘,风一扫,荡得悠闲。走门的几声吆喝:“卖~豆花~~喽~”回荡在幽深狭长的巷子里,深深浅浅,听得人昏昏然。
都道早春易发春困,不假。
抬手挡挡天边渐热的日头,又摸摸桌上那未开封的一瓮子女儿红:还好,仍透着暖意。抬眼朝窗下望去,空茫茫的青石板上,行人廖廖。
不觉一笑:莫不是睡过了头罢?都四十出头的人了,竟还劳个后生候着,待得他过来,非讥得他翘尾巴不可!
说是如此,可等人滋味儿难熬。实是忍耐不住,撑起一只手臂,就着那宽宽的袖口挡了眼睛,径自打起了瞌睡。倒也不怪自己发懒,刚翻过年来便一直在镖局忙个不停,又为着两人这约,近日来骑马赶路鲜少休息,好不容易到了江南,又不敢歇着,找了客栈安顿好行李便匆匆往“天上天”赶。好歹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不累倒是怪事。
就看我这一觉睡醒,你来是不来?

窗外杨柳依依暖风徐徐,哪家花楼上姑娘低吟浅唱:
鬓鸦,脸霞,屈将了将陪嫁。规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他,倒了葡萄架……
清歌一曲,伴人梦入回廊下……
也是个清明春雨后,也是个烟柳繁花时,那人一阵憋笑,白衣抖得颤颤,一把捞过自己坐他怀里,捏捏粉嫩的小脸儿,正容道:
“……你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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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崽儿,他这样叫。每次听他这么一叫,娘都要笑:就容得你叫我家骐儿,别忘了你家云瑞,可不也是鼠崽儿?
他也笑,说谁是崽儿还不一样,这年头猫鼠一窝,早不是新鲜事情了。
话一出口,娘立时没了声音,五婶子忙上前揣了她的手,拉了她看绣活去。行至半路五婶子回头,趁骐儿的娘不注意时狠狠瞪他一眼,他倒像没事人一般,乐呵呵地将骐儿提了起来:“走!带你看你弟弟去!”
怕被摔下去,骐儿紧紧搂了他脖子,不意外地闻到他衣上的松香味儿,清清冷冷,却异常熟悉。似乎……有谁也是这样一股子松香味儿,曾温柔抱住自己,在耳边轻语着:乖儿子,要听话……

是爹爹。

赵大叔不止一次虎着脸教训:整天这么个爬高上低算什么话?!不思进取!看看你爹,那才叫真豪杰,响当当的汉子!
如此被耳提面命了多次,骐儿心中便只剩了爹一个模糊的剪影。他应该是高大的,伟岸壮实的,风里来雨里去,过千山越万洋。可为何记忆中的爹爹,却只是安安静静一缕温柔气息?没有冲天豪气,没有壮硕体格,更没有扎得人脸生疼的硬胡子──像张大叔。
但骐儿坚信,爹爹是英雄。而自己,要像爹爹那样,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见过自己的人都说,这娃儿,倒是与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娘这时便微笑,满是母亲的骄傲与妻子的贤良。骐儿欢喜,因为自己像爹,而爹是大英雄。
直到那个午后,那人一袭白衫晃得扎人眼睛,笑得张狂。
然后他说:你不像他!



第二章

你可知春为谁来?

不知是几年几段的早春,爹爹对着一院子新桃嫩绿的叶儿问他。
黑溜溜的眼珠子打着转儿,咬着下唇想了半晌,终是没半点头绪。心里正着急呢,却对上爹爹一双含笑的眸子。
顿觉委屈。
展骐小嘴儿一撇,挣扎着便要从爹爹怀里下来,爹爹却一抱把他搂紧了,伸手捏他的脸蛋儿。
傻娃儿,冬一走春方至,待春过尽时夏也便来,天地四时人间万物,莫过如此。
展骐偏头:那便是它该来,又没人等它,爹爹又怎么问它为谁而来呢?
爹爹笑了,你怎知无人等它?待春,寻春,踏春,世人这过冬的希冀,也全为它一场春雨一阵春风一个春暖花开。
那爹爹呢,你也等它?这么多人等它,它究竟为谁而来?
爹不说话,只伸手让展骐去看院内刚开苞的红桃,和着左侧几株杏花零落。风过,花朵随风而动,几瓣娇弱些的,禁不起这轻风爱抚,缓缓落了,飘到地上去。

那时展骐不知,这世上有种自由,叫做去来皆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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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骐的记忆中,第一次回茉花村是在三岁时。其实展骐满月后丁月华就带着他回了一次娘家,只不过奶娃儿哪能记事,早没这印象了。爹爹平日里公事繁忙,连旬假也不得歇息,有时更是整日整夜在外忙活,因此哪怕隔了三年才得返乡一次,丁月华也不甚抱怨。逢年过节之时,展骐两个舅舅都会亲至汴梁一趟,带些江南土物特产过来,倒也稍稍缓解了自家妹子思乡的情怀。
每当此时,爹爹少不得要对两个小舅子歉意一番,丁兆蕙摆摆手,叫他尽管做自己份内之事,之后便再不多话,只顾逗了展骐玩笑;丁兆兰则唠叨许多,“公事为重”“恪尽职守”的罗嗦了一大通。爹爹捧了茶边听边喝,丁兆蕙则听不入耳,一把拎了展骐从前厅出来,往后园走去,边走边嘟囔:什么玩意儿,一窝官家的狗腿子……
展骐不解其意,听着好玩,便也跟着念:狗腿子,狗腿子……
丁兆蕙一听忙住了口,捂了展骐的嘴急道:傻小子!不过胡乱哼唧的话而已,你念叨个什么劲?不许说!
展骐乖乖闭了嘴。

晚上爹爹回房时丁月华正帮展骐洗脚,展骐一见爹就嚷着要爹抱。爹爹笑着把他从娘亲手里接过来,替他把脚擦干,又把他抱到床上去。展骐闻着爹爹衣上的松香味儿,笑呵呵说了一句:狗腿子。
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娘也愣住了。
屋内剎时安静下来。
那时已是腊月,将近新春。炉里烧着的柴木劈啪作响,火苗子往炉外扑腾,闪着或红或紫的光。窗外扑簌簌几声,想是白日里的那场大雪压得树枝弯了腰,终是禁不住叫雪花落了下来。
娘亲赶过来把展骐从爹爹怀里接过去,一把塞到被窝里,怒道:小孩子乱说些什么?胡话!
是胡话么?展骐不解。抬头去看爹爹,爹爹便安慰地抚摩他细软的发。
小小的展骐,察觉到了爹眉间淡淡的褶皱与笑容里的疲惫。
小小的展骐,从此知道有些话,哪怕无心也不能讲。
当然,直到后来他长大也干了所谓“狗腿”一活,这才明白其实很多时候,只要不是坐的第一把交椅,人人都得听命行事。
无关尊严,只为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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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正月过后,三月桃花初绽的季节,展骐跟着爹娘去了江南。

离开开封的时候他又哭又闹,张大叔王大叔想尽法子逗他也没法让这孩子把眼泪给停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折腾个什么?王大叔苦着张脸问。
展骐不说话,只不断用挥舞的拳头和乱踢的腿脚来表达自己对离家的抗拒。
娘把他搂在怀里不停地哄,说江南的雨后清江江南的雾里烟柳江南的清明红杏江南的街市小吃……
“不为你五叔的婚事,你还真当你爹能抽得出空子带咱们娘俩儿回趟娘家?”丁月华贴近展骐的脸,咬他的耳朵。
从此展骐对“五叔”由衷地感到排斥。
奶娃儿的拳脚自然无法阻挡开封府门外停着的那辆暗格花布围了的马车。爹爹把他抱上车的时候,他还哽得鼻子一抽一抽。
娘自然是开心,一路上引着展骐看车外的景色。在手里拽了几只冰糖宫灯后,展骐也不再嘟囔,安安静静听着娘讲述当年的茉花村,当年的陷空岛,当年的江南早春……
展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手里的糖宫灯掉在了一旁。恍惚中孩子梦见了一江的碧水悠悠,和着漫天漫地的雪白芦花,荡着,荡着,直荡到孩子多年后的人生里去。


第三章

预感,是令人置疑的,不可绝对相信的...真实。
展昭不相信预感,更不相信眼睛鼻子哭得皱成一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孩童的预感。所以当展骐嘶叫着:“我不要下去,会触天大霉头的!”展昭皱着眉,一使劲把展骐从马车上拽了下来,看也不看他,转身扶着在一旁等候的丁月华,朝丁家大门走去。
丁氏兄弟早已迎了出来,丁兆蕙看见展骐,双眼放光地冲过来一把抱起,把正在哇哇大哭的展骐吓了一跳。丁兆兰一边苦笑着向展昭数落弟弟的失礼,一边招呼下人们将妹妹妹夫的行李搬下马车,搬进家中。
然后展骐就跟着一大伙人一块儿跨过门槛,进了丁府的朱漆大门。
新鲜,是展骐唯一的感觉。
江南的风味是独特的,如今这独特的风味以别出一格的建筑样式展现在展骐眼前:幽深庭院,小桥长廊,假山藤蔓,修竹临风,娇花照水。
参差穿叠让展骐目不暇接,丁兆蕙得意洋洋道:“怎样啊骐儿?这儿可比开封府那死气沉沉的地方有趣多了吧?”
展骐拼命点头。
丁兆蕙蹲下身来,问他:“以后骐儿就住在这儿,小舅我天天陪你上山捕兽下水捞鱼可好?”
这对天天被关在开封府的展骐而言实在是太过难以抵挡的诱惑,他几乎是马上就要点头称是了,却忽然转头去看爹爹的脸。展昭离自己的儿子很近,侧脸上只看得到微笑的表情。
展骐很轻很轻的摇摇头,丁兆蕙脸色一变:“为何?”
展骐只是用他那张先前哭花的小脸笑着,忽然冲小舅拌了个鬼脸,“咻”地从小舅身边窜过去,顺着长廊跑进了后花园。
“哎呀,骐儿!”丁月华呼唤。丁兆蕙转身朝展骐追去:“敢跑?这个臭小子!”
其它人都笑了,丁兆兰道:“这孩子骨骼清奇,应变迅速,是个练武的料啊。”展昭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温和而坚定的眼神,急速闪烁。
等丁兆蕙把某个调皮的小子逮到,花厅里的接风宴已准备就绪。丁家的亲朋好友,包括陷空岛的四鼠都在应邀之列,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言笑晏晏,气氛热烈异常。
展昭一家坐了首席,展昭千推万拒,众人仍是将他请上了上座,他推辞不过,便向众人敬酒致谢。丁月华笑得温柔贤淑,在丈夫饮完酒后起身向众人道了个万福。
此时席下一人笑道:“丁家妹子,想你当初单枪匹马闯咱们陷空岛那阵势,简直连黑白无常都要退避三舍,怎么嫁得了如意郎君,便一心一意作起贤妻良母来了?咱哥几个几时见过你这厢知书达理啊?”这人话音一落,席间立刻哄笑,又有一人笑道:“说的是啊!丁家妹子,敢情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展兄弟温文尔雅,连你这位‘展夫人’也跟着温文尔雅了不成?”
丁月华闻言羞红了脸,杏眼一瞪,啐道:“就你们贫嘴!”展昭笑得温和,给妻子挟了箸菜,众人立刻又大笑起来,起先说话那人道:“哎哟哟,可不得了!展兄弟,你这是当着大伙的面,炫耀家有贤妻么?”展昭不说话,朝丁月华笑了笑,丁月华嗔他一眼,低下头去喂展骐吃饭。
展骐只顾埋头于美食之中,对方才大家的谈话没有兴趣,也听不懂。他黑溜溜的大眼睛在席间众人间转了一圈,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于是他悄悄问母亲:“娘,‘五叔’是谁?”
尽管一开始他对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五叔”厌恶至顶,但现在发现江南也不错,比想象中有趣许多。兴许“五叔”是个好人呢?展骐在心里想。
丁月华告诉他:“你五叔为婚事忙活着呢,赶不急接咱们。”
展骐“哦”了一声,又埋头乖乖吃饭。他现在心里想的是方才后花园中不经意发现的“秘密信道”,其它的一切,包括“五叔”,都没有那个发现来得重要。
这是孩童的天性。
吃完饭,丁兆兰在前厅招待众人。两年前丁老夫人去世,丁府便全权交由长子丁兆兰把持。当年在江湖与双胞弟弟丁兆蕙并称“双侠”的丁兆兰,一入官府却是做得有模有样,接人待物有礼有节,仕途顺畅,胜过内弟展昭数倍。丁府在他把持下,府内府外一切事物整治得井井有条,家道也蒸蒸日上。与此同时,他也没冷落了当年的江湖朋友,每逢佳节,礼尚往来年年不断。但尽管如此,与他交接的江湖中人,仍是越来越少了。
展骐跟在丁月华身后,探头探脑进了前厅,没想脚刚一跨进门槛,就被一人一把揪了过去。还来不及求救,展骐已看见一张阳刚沧桑的脸,那人对身后的三人说道:“嘿嘿,快来看看,展兄弟家的‘小御猫’!”
那三人立时围了上来,赏宝似的将他从头研究到脚,展骐被这四人吃人般的眼神吓着了,顾不得什么,当即大叫:“爹!爹!快救我!”
展昭此时正在门外与旁人谈笑,听见儿子求救的声音,脚下一个移位,旋风一般刮进前厅。正抓着展骐的那人一看,惊道:“展兄弟,没想这么多年,你的功夫倒是一点没拉下啊!”
展昭看清眼前状况,责备地微瞪了儿子一眼,上前拉过展骐,笑道:“骐儿,连这几位叔叔都不记得了?你满月的时候,他们可天天逗你玩,爹记得当时,你最喜欢……”说着展昭手一指那个先前抓住展骐的男人,“卢大叔抱你。”
丁月华此时上前,对深受打击的展骐一一介绍,展骐这才知道,眼前四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陷空岛四鼠。展骐在丁月华的催促下,一一拜见了,卢方的大手搭上展骐脑袋:“好小子,机灵,我喜欢!”展骐却将脖颈一扭,避开了卢方的手指。
丁月华正待训斥,展骐挣脱展昭的手,朝后花园跑去了。丁月华有些尴尬,卢方却笑道:“这小子有个性!活泼好动,才算是好男儿。”
厅内众人都忙于彼此交谈,一个孩子的离开,不产生任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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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爬过“秘密信道”,展骐惊讶于眼前诗画美景。
如梦境一般,一江的碧水悠悠,和着漫天漫地的雪白芦花,荡着,荡着。天水相接,水天一色。
深蓝的天,雪白的云;深蓝的水,雪白的芦花。
展骐第一次发现,蓝与白,竟是如此和谐,仿佛天生一体,仿佛融会贯通。那是来自盘古开天辟地的宣言,溪水山风,炊烟狗狗。
丁府傍水而居,茉花村与陷空岛就只隔了这么一个芦花荡,一衣带水。芦花荡是个好地方,荡中鲜鱼肥美,丁府与陷空岛将芦花荡一分为二,双方做的都是水上生意。江两岸渔船陈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码头。
在如此一片纯净的景象中,突出的色彩总是首先吸引人的眼球,尤其对一个孩子而言。因此当一抹鲜艳掠过浓密的芦苇丛,展骐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翠鸟。
它颤巍巍立于岸边的芦苇枝上,扑腾着翠绿的翅膀,玲珑小巧的身躯,五彩丰满的毛发,滴溜闪耀的眼珠,轻易勾起了孩童获取的欲望。
展骐蹑手蹑脚向它走去,开封府的四位叔叔曾教过他怎样捉雀儿,打草惊蛇是大忌,因此他将纤细的身躯藏在浓密的芦苇丛后,缓缓地,屏息地,一点一点接近目标。
翠鸟火红的喙轻轻开盍,脆生生的娇啼让人心痒,同样火红色的小爪不安地挪动着,仿佛预感到危机来临。
近了,近了,展骐实在难耐,猛地纵身往前一扑,翠鸟受惊,蝶一般飞起,盘旋而去。
展骐的眼睛并未看着离去的鸟儿,而是直直看向自己不断与水面贴近的倒影──天!要跌进河里去了!
展骐看到水里的孩子圆睁的双眼,恐惧的面容,放大,放大,直至有发丝垂入水中。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一剎那间世界在他身边消失,听觉,嗅觉,视觉,触觉,都不再需要。
死亡,第一次对孩子展开微笑;空白,无边无际。
就在这时有人提住了他的衣领,展骐脑袋一晃,身子已躺在了平平的芦苇地上。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冷的泥地,凉风拂面的舒爽;其次恢复的是听觉,江水流浪,波涛翻滚,水鸟远在天际的呼唤;最后恢复的是视觉,苍天纯净,浮云悠闲,芦花摇曳生姿。
其实活着是很快乐的,在今后的人生中,展骐不止一次如此认为。
忽听得身边笑声传来,肆意张狂:“小小年纪就想不开,怎生了得?”
展骐扭过脑袋,一瞬间他没看清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不过一片白雾,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半晌他才发现,那是一个人,和芦花有着相同色彩。
埋没了,隐藏了,似近又远。
他是真的存在吗?
展骐伸出手,抓住一块雪白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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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家的小孩?怎的我从未见过?”
青年等了许久仍没得到答案,孩子眼睁睁望着天空,充耳不闻。
“小子,爷爷我问你话呢!”
沉默。
青年沈不住气,猛的低下身凑近了孩子的脸,一声大吼:“说话!”
震耳欲聋。
展骐捂耳,撇嘴,翻身,红眼,亮嗓,大哭──一气呵成。
震耳欲聋。
第一回合,青年铩羽而归,白旗飘飘。
很明显青年不懂如何哄小孩,在数度苦口婆心低声下气的讨好吹捧失败后,他眯起眼睛,思索着是不是直接一巴掌扇过去会较有成效。
预感,是令人置疑的,不可绝对相信的...真实。
展骐对自己的预感,一向深信不疑。
因此他停止了哭泣。
恰到好处──二人皆如此认为。
青年看着孩子一动不动的背影,长舒一口气,伸到半途的手收了回来,置于脑后,身子一倒,也平平躺在了芦苇地上。
展骐留心着青年的动静,他拽紧离自己最近的一株芦苇,捏得手心全是汗,眼珠子转了不知多少转,终于下定决心,鼓足勇气猛然回头,气势汹汹义正词严问了一句:
“喂!你是谁家的小孩?”

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相见,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日月交替,岁月流转,时间老人拖着长长的胡须,用枯瘦的双手淘洗着生命的最后一捧金砂。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你。”
──在白驹过隙的光阴中,灿若流星的似笑非笑。

贺兰秋枫 2008-5-28 10:58

第四章

那天展骐与青年一直呆在一起,初见时的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展骐话很少,他喜欢在青年说话的时候看他挺直的眉与晶亮的眼,如此神采飞扬。此时他想起父亲,父亲年轻时是否也有这般挺直的眉与晶亮的眼?
小舅曾说爹爹是个闷葫芦,一锤打不出个屁来,虽有些夸张,但展骐话少的性格,不能说与他的父亲展昭没有关系。在大多数时候展昭不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你,认真和全神贯注,他的感情孕育在眼神中,只要有心,总是能感受到。
谁能读懂他的眼睛呢?
青年滔滔不绝讲了许久,后来他停下来看着身旁一直不吭声的展骐,伸手去揉他细软的头发,笑容有些孤寂的味道:“你不喜欢说话,怎么和他一个样子?”展骐看着青年,用眼神询问:“‘他’是谁?”青年仿佛不懂,转头看向远处,在那里,成队的渔船正结伴归来,船夫拉起了号子,音调苍凉悠远。
展骐听着,开始跟着船夫的节拍轻轻哼唱。青年问他:“你一直住这儿?”展骐摇头:“我今天刚到舅舅家,和爹娘一块来的”。青年奇道:“那你怎的会唱这里的渔船号子?”“爹爹教的。”“你爹?他是江南人?”“不是。”展骐想了想,说:“我娘是江南人。”“茉花村?”展骐点头。
青年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他问:“你舅舅姓什么?”“姓丁。”顿了顿,展骐补充一句:“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叫丁兆兰,一个叫丁兆蕙。”

四周的空气变得寂静,从江上吹来的风仿佛静止,芦花飘摇,像风雨中颠簸于浪尖的小船。水鸟还在叫,一声跟着一声,永无尽头似的叫展骐心烦。他站起来,眼睛看着地:“我要回去了。”
青年忽的一把抓住他手腕,捏得他生疼。展骐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他急了,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叫我爹爹来教训你!”青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仍是牢牢抓住他手。
展骐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一股凉意自背心生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惊恐地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爹爹救我!爹爹救我!!”青年用力一带将他带入怀中,一手箍住他的腰,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展骐叫不出声,此时他才听到有人在远处呼唤他的名字──是爹爹!
他更加拼命挣扎起来,青年箍紧了他,眼睛直直向前方望去。展骐急中生智,一口狠狠朝青年的手咬下去,青年吃痛手一松,展骐趁着空档大喊出来:“爹!我在这儿!”
展骐话音刚落,只见一道蓝影自层层芦花间穿云破雾般飞跃而来,下一刻展骐身子已被圈进了蓝衣人怀里,同时蓝衣人三尺青锋亮堂堂地指向了青年心口。
展骐见到展昭,害怕和担忧一扫而空,他把头埋进爹爹怀中,牙齿磨咬着爹爹胸前的衣裳。
展昭的身体却僵了。
他看着好整以暇被自己剑尖指着的青年,看着他经年久远不变的白色,看着一场延续了过长时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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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回到丁府后被丁月华和丁兆蕙狠狠教训了一顿,丁兆蕙当即叫人把后花园里的“秘密信道”给堵上,并且对丁月华保证说自己一定一日十二个时辰随时盯着展骐,展骐一听心中叫苦连天,跑到展昭身边窝进展昭怀里就不出来。
在回来的路上展骐曾问爹爹是不是认识那个青年,展昭点头,展骐却觉得奇怪:既然认识,怎的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呢?
小小的展骐隐约觉得青年与爹爹之间存在着某种不知名的关系,青年看着爹爹的眼神、爹爹握剑颤抖的手,都给了展骐这样一个认知。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成为了展骐一个莫大的困扰,这个困扰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长大。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孩子凝望天空,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再一次见到青年,是在陷空岛盛大的婚宴上。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再不是与芦花有着相同色彩的那个人。展骐也是此时才知道,他就是“五叔”,陷空岛的五鼠老幺──白玉堂。
展骐一家与丁氏兄弟并着四鼠坐一桌,礼堂早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展骐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兴奋不已地挤到人群前面去,伸长了脖子看白玉堂牵着红绸走进礼堂,红绸那头是羞答答的新娘子,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围观之人议论纷纷,说这新娘是金华最贤惠美貌的姑娘,自小便与白玉堂定亲,如今过门还算晚的了。
展骐睁大了眼睛往前挤,想看看新娘子究竟长啥样,一个不留神脚被人绊了一下,就这么直直地摔了出去,正好堵住了这对新人的路。
众人瞬间哗然,有人已开始喊道:“哪来的小子,这么不懂规矩?!”展骐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个大跟头,直羞得面红脖子粗,他慌慌张张要爬起来,却被人一拎衣领拽了起来。展骐一看,白玉堂正笑嘻嘻地对着他:“骐儿,你爬上来作甚?难不成小小年纪就想找媳妇拜堂了?”
众人立刻哄笑起来,展骐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正手足无措间展昭挤出人群对众人道歉,又对白玉堂赔礼,白玉堂想说点什么,展昭却一把抱起儿子转身又挤出了人群。
这个小插曲立刻便被人忘却,等到新郎官轮桌敬酒时,大家再不记得有展骐这么个孩子了。
不过当事人可一直记着。白玉堂时不时便把这事儿拿出来笑话展骐,展骐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当年的新娘子,即是展骐的五婶这时便会安慰展骐道:“我当初第一眼见你就欢喜得紧,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有个像你那么秀气灵巧的儿子。”白玉堂笑道:“如今你不是有了么?我家云瑞可比他俊俏得多!”
这时展骐就会转头去看身后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孩子黑溜溜的眼珠直直盯着他,冰冷刺人的视线叫展骐生生打了个寒颤。

大婚之夜新郎被灌得烂醉,在众人的哄闹声中进了洞房。展骐和其它孩童一块儿冲进去闹洞房,直闹得鸡飞狗跳。为求个清静的花烛夜,白玉堂不得不挨个地给孩子们一些细碎精致的小玩意儿了事。轮到展骐时,白玉堂轻轻将腰间一块玉石解下,放到展骐手里。展骐低头一看,是一只神气活现的白玉老鼠,玉质均匀,晶莹剔透润白无瑕。
“骐儿,这可是五叔的宝贝,现下把它送你。”白玉堂酒后脸色酡红,双眼却是清明一片。“你要好好收着,带在身边,千万别丢了。”
展骐高兴得紧,哪里顾得上白玉堂说些什么,将玉鼠紧紧拽在手中,嘿嘿笑着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也不作谢,转身就往外跑。白玉堂看着展骐的背影,忽的放声大笑起来,把周围之人吓了一跳。卢方笑道:“五弟,咱们知道你娶了媳妇儿春风得紧,可也别得意忘形,吓着娇滴滴的弟妹。”旁人一听这话,也哈哈大笑起来。
白玉堂仍是笑,笑到直不起腰,弯身下去猛力捶了几下桌子。半晌他直起身,敛了笑,拍拍卢方的肩膀,转身进了内室,“啪”的关上房门,将一干人等拒之门外。众人不解何意,面面相觑,蒋平此时连忙上前将众人劝散了。
热热闹闹的陷空岛渐渐平静下来,展昭夫妇也已登船离开陷空岛。

展骐扒着船沿,支起下巴看空中繁星点点。夜晚的芦花荡遍布星辉,银光灿烂朦胧闪烁,别有风情。他从怀中掏出玉鼠,细细赏玩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将它放回怀中。
五叔看来是个好人呢,孩子乐呵呵的想。
江南……也不错啊。孩子迷迷糊糊的想。

等展昭出了船舱看时,孩子已扒着船沿睡着了。展昭上前轻轻抱起儿子,儿子皱皱眉头动了动,往父亲怀里钻。展昭抱紧了他,抬眼向天边望去。
整个夜空布幕低垂,笼罩着芦花荡。风吹,芦花摇摆沙沙作响;风吹,月影缥缈流水潺潺;风吹,帆鼓舟移衣衫迎风招展。
夜色太浓,星光太淡,看不见陷空岛的方向。

“猫儿,你说下一次你我再相见,会是什么场景?”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曾经。”
如今你我再不是曾经,风轻了,云淡了,花香了,人去了,余音渺渺。
我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你反问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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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
深秋迷离的夜晚,粼粼水面雪白的倒影。
时光倒流,原来这般容易。人这一生,不长不短。深埋记忆中的,永远消逝永远躲藏。江阴河畔匆匆一个转身,为何就定格成一辈子?
圆月一如此时。
回首,总是回首。少年风发的你我,长鞭一响就只剩背影,走马灯流光炫彩,没人认为需要承诺。总说一个眼神我就能懂你,轻轻搭在你肩上的手,是一生也不会放开的吧?
所以担忧,猜疑,撕扯,分离。
谁说这是结局,毕竟从未有过开始。

第五章

在茉花村待了将近半月,展骐渐渐起了流连之心。他和丁月华磨牙,嚷着要多住些时日,丁月华也想多与娘家人亲近,便与展昭商议。展昭道:“难得骐儿喜欢,你们娘俩儿就留下,等半月后我来接你们。”
于是展昭离开,三月江水荡漾,飞花扑朔。
丁月华带着展骐乘船将展昭送过了芦花荡。当马蹄声起烟尘四处,展骐看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孩子的眼眶忽的红了,他把头埋进娘亲怀里。丁月华羞他:“傻娃儿哭什么?不过半月你爹就回来啦。”
展骐用力点头。

展昭走后展骐并未难受太久,小舅舅成天与他混一块儿。丁兆蕙四处搜罗,带着展骐把江南的匠活艺品玩了个遍,把个展骐逗得乐不思蜀。
孩子心里偷偷想:爹爹可要慢点儿来,叫我多玩几天才好。
于是展昭没来。四月没来,五月没来,六月也没来。
展骐不亦乐乎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想到,爹爹再不会来,他也再不用离开茉花村。
展骐四岁的时候展昭来信了。娘亲一边读信一边摇头,皱着眉叹息。展骐趴在丁月华膝头,嚷着要看爹爹写的信,丁月华却不让,只说爹爹在开封府公务繁忙,抽不出空子回茉花村。
这个时候展骐往往会问:“那他究竟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呢?”丁月华把展骐抱起来,问他:“骐儿想回开封么?”展骐立刻摇头,说:“我不想回去,我想爹爹和我们一块住在茉花村里。”
丁月华微微笑着将展骐搂得更紧些:“娘也这样想呢。”

后来的几年开封府与茉花村书信不断,直到展骐八岁为止。
五年的时光不算太长,只是世事变迁不若人料。丁兆蕙两年前成了亲,只是至今膝下未有子女,他倒乐得轻闲,仍旧一般的孩童习性,整天“骐儿骐儿”叫唤个不停,拉着展骐东蹿西跳。而当展骐身量长到丁兆蕙腰间的时候,陷空岛传来了喜讯──五叔新添麟儿。
展骐见过那个婴孩。那时婴孩睡在竹条编的睡篮里,眼睛紧闭,小手握成一团。展骐站在睡篮边,看着婴孩雪白的颊和乌黑的发,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好小。”展骐嘀咕,他转头问站在身边的五叔,“为什么他那么小呢?”
白玉堂笑着蹲下身,将展骐搂进怀里,抚摸他的发:“骐儿出生的时候,也是那么小,然后一天天长大的。”
“胡说!”展骐不信。“娘亲生我的时候你又没见着,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这么小啊?”
白玉堂不说话,伸手去抚摸睡篮中儿子的脸庞,温柔而宠溺。“摸摸他吧。”白玉堂对展骐说,“从今后他就是你的小弟弟了。”展骐闻言心里一亮:弟弟,我有弟弟了!
自从展骐来到茉花村,周围孩童里就数他年纪小,总被人“弟弟、弟弟”地叫唤。而如今,他有了一个弟弟,自己以后也可以当“哥哥”了!
展骐喜上眉梢,伸手便要去触摸甜睡中的婴孩,但却不敢碰他柔嫩的脸,只是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小拳头。
就在这个时候婴孩醒了,漆黑的大眼珠如深夜,其间璀璨的星光叫展骐吓了一跳。他抽回手,愣愣地看着睡篮中的小生命。婴孩盯着展骐看了一会儿,也不知眼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眨眨眼,又缓缓阖上了眼帘,璀璨的星光瞬间逝去。
展骐好半晌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向白玉堂,眼里全是惊惧,舌头打结:“他…他看我了…吗?”

后来展骐回想往事,总觉得人这辈子,冤家是一见面就注定的。比如说自己对那个“弟弟”的害怕,应该是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开始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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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八岁了。
八岁的孩子对父亲的思念与日俱增,他开始盼望爹爹的来信,开始在芦花荡边徘徊,开始一个人呆呆的坐一下午。
孩子的心颤颤的,系在连接汴梁与茉花村的大路上。

“娘,我们回开封吧。”
娘儿俩在茉花村一待就是五年,五年的时光令展骐对江南减了兴趣,增了依恋;对开封减了厌烦,增了怀念。
江南桃李繁艳,比不上爹爹温和笑颜。
所以,“娘,我们回开封吧。”
然而展骐没料到自己不能回去,或者说,不必回去。就在丁月华忙着打点行装的当天,汴梁传来了有关爹爹的、最后的消息。

第一个将消息告诉丁月华的是她的大哥,丁兆兰。展骐看着大舅把娘亲带进里屋,小舅则将他带到回廊,和他逗蛐蛐。展骐玩蛐蛐早玩得腻了,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里的草叶,一抬头却发现小舅也一样的心不在焉,展骐撇撇嘴,将草叶丢在了一旁。
娘亲的哭声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来的。
展骐闻声站了起来,装蛐蛐的小草篮被撞到一边,他回头看向里屋,拳头一紧便往里屋跑去。丁兆蕙一把上前拦住他,他死命挣扎又踢又咬挣开了小舅,冲到里屋的房门外去推门。
八岁的孩子早已长了气力,门被锁上了,展骐将门拍得砰砰作响。娘亲的哭声隔着一层门板源源不断传到他耳里,变成了整个世界坍塌的声音。
展骐的小手早拍得通红,他牙关紧咬,涨红了脸,最后干脆用身体整个去撞门。丁兆蕙看不下去,使劲将他拦腰抱起,抗在自己肩上就往外走。
展骐挣扎着,在激烈的反抗与镇压中丁兆蕙并未发现,小侄子已泪流满面。
看向里屋紧闭的暗褐色房门在模糊的视线中越来越远,展骐无声大喊。
啊───!!!

两天后丁氏兄弟带着丁月华母子去了汴梁,半月后回来,带回了简简单单几间衣物,一双皂鞋和一柄宝剑。
那把剑展骐认识,是父亲的巨阙。
骐儿,等你长大了,爹把巨阙给你。你要用它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平定一方。
“爹爹。”展骐缓缓抚摸墨黑的剑身,墨色的眼珠闪着晶亮的光芒。
“我想……我还没长大呢。”

入殓那天丁月华哭得死去活来,她无法忍受丈夫的棺木中躺着的只是一把冰冷冷的铁剑。
展骐站在人群的最前列,站在被人搀扶着的娘亲身边。娘亲的悲伤令四周空气变得清冷凄凉,展骐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衫。
他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土丘矗立的石碑。
爹爹,你留下了什么?又丢下了什么呢?

一只大手伸过来,不甚温柔地揉他乌黑的发。展骐转身,是卢方,卢方身后还有陷空岛三鼠。
“五叔呢?”
整个葬礼自始至终,展骐没有看到那个风一般的年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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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就这样留在了茉花村。看着江南美景如画,他开始怀念汴梁,喧闹世俗的街市,彩灯高挂的夜晚,宁静到无聊的开封府。
如果当初没有离开,会不会好些?如果当初和爹爹一块儿回汴梁,会不会好些?如果爹爹不回汴梁,会不会好些?若会好些,能有多好?会像自己想的那么好么?
仿佛做了一场梦,三月江水荡漾,飞花扑朔,也无风雨也无晴中,他人渐行渐远。

第六章

对展骐而言,六年的时光晃眼即过,日子在淙淙流水中倾泄,他无心留住什么。
对父亲身上松香味儿的回忆,随时间摇摆,漂浮在芦花荡的岸上。
翠鸟来了又去,展骐却再不想着抓它了。
只是在路上偶尔看到一身蓝衫的过客,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看,便轻易红了眼眶。
一旁的丁兆蕙问他怎么了,他揉着眼睛,笑骂道这天可恶的紧,哪里来那么大的风沙。
人说生命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一世红尘凋敝,入土后便也化为烟尘。侠骨柔肠,风流缠绵,男儿天地豪情,英雄丰功伟业──
又算得什么呢?
到头来只有我记得你。
爹爹啊,我在心上用岁月刻画你的名姓、你的音容笑貌,妄图以此为网,网住你,缠住你,叫你不要无根飘零。多少次夜半梦回,一身汗一脸泪,身体犹记你梦里怀抱温柔,可伸出手去却怎么也触你不及。
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已无法呼吸。
我想知道,爹爹你的一生,究竟用了怎样的笔墨,一点一滴去书写?
是倾尽全力的吧,尝试着在精致窒息的牢笼里,寻求飞扬天地的大漠长烟。

六年,金银花开六季,芦花荡渔歌徘徊,一个孩童成长为青涩少年。
六年中丁兆兰官运亨通,丁府一片太平光景。丁月华闭门不出,成日守着丁府祠堂颂经礼佛,做了半个出家人。丁兆蕙年届三十,却仍无半子一女,兄长劝他纳妾,他来之则拒,一心一意打理芦花荡的生意,倒也整理出一派气候。
在芦花荡那边,小五义相继出生,一群孩子成天价打闹嬉笑,常弄得邻里乡亲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展骐九岁那年认了白玉堂做义父。
他双膝跪倒在白玉堂身前,恭恭敬敬三拜九叩。
陷空岛五鼠乐的紧,笑道就算不行这大礼也不打紧,自家五弟可是从心里把展骐当儿子看待。
白玉堂扶起展骐,眼里闪着莫名的情绪。他捏捏展骐粉嫩的小脸,笑道:“一年不见,这猫崽儿都长这么大了,瞧这个头蹿的!”
一旁的丁月华笑了:“就容得你叫我家骐儿,别忘了你家云瑞,可不也是鼠崽儿?”
白玉堂也笑,说:“谁是崽儿还不一样,这年头猫鼠一窝,早不是新鲜事情了。”
话一出口,丁月华立时没了声音,脸色苍白,皓齿咬紧了下唇。五婶子忙上前揣了她的手,将她拉出前厅。
丁兆蕙恶狠狠瞪白玉堂一眼,白玉堂倒像没事人一般,乐呵呵地将骐儿提了起来:“走!带你看你弟弟去!”
这是展骐第二次见到那个令他害怕的孩子。
八岁父亲死那年,白玉堂凭空从松江消失了,任陷空四鼠动用全岛人马也没找到他。两个月后传来消息,白玉堂顶替展昭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之职,护送包拯去西夏议和。
西夏?展骐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直觉认为,那儿应该很远,是江南柔情缱绻的暖风,再也吹不到的地方。
消息传来的时候卢方一掌击碎了身旁的桌子,脸色铁青。
丁兆兰劝慰卢方,说什么“天下兴亡,好男儿理当为国为民”。
丁兆蕙冷冷笑着,手指间夹着一朵被拧碎的玉兰。
十个月后白玉堂回来了,将自己关在岛上灌了半月的黄汤。大宋西夏议和,各自戍关守边,承诺互不侵犯,大宋每年贡物岁币,犒赏西夏王俯首称臣之忠义。
待白玉堂醒了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乘舟过芦花荡,进茉花村。
展骐那年见到白玉堂的时候,自己正坐在芦花荡岸上,听江上渔歌,看天边落霞。
仍是一身白衣的男子轻悄走了过来,展骐回头,看向他。
仿佛又回到了初见那一刻。
埋没了,隐藏了,似近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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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九岁,早到了习武的年龄。丁氏双侠商量着教他武功,丁兆兰坚持由芦花荡上武艺最为高强的人做展骐的师父,丁兆蕙虽然不服,但拗不过兄长,只得作罢。
纵横整个芦花荡,武艺最高强的非白玉堂莫属。
丁兆兰为此事去找白玉堂,没想白玉堂一口回绝。丁兆兰怒道:“再怎么说骐儿也是你好友遗孤,你怎可……”“我不做他师父。”白玉堂打断了他。
“……我要当他父亲。”
于是展骐认父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再后来的时光中展骐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的见到了自己那个吓人的“弟弟”。
“云瑞,他叫云瑞。”白玉堂对身后的展骐说。
展骐顺着白玉堂手指看过去,见到了那个刚满六岁的孩子。
黑亮的头发,清秀的眉和晶莹的眼。
白云瑞原本正在后园中玩耍,看到父亲进来,欢天喜地便向父亲跑去。
“爹爹!”软软的童音,刺得展骐心中狠狠一痛。
自己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毫无体贴和温柔,只知道吵着要父亲的关爱。
白云瑞跑过来,扑进白玉堂怀里,白玉堂单手将他抱起,他便把头放在父亲肩头,磨蹭着父亲的脖颈。
展骐的手原本被白玉堂攥在手中,此时他看到这对父子亲密无间的样子,忽觉委屈伤心,一把将白玉堂的手甩开,扭头便跑。
“骐儿!”五叔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展骐的泪水落了下来。
你不是爹爹。
白云瑞这才注意到展骐。白玉堂放下他,冲出去追展骐的时候,他站在回廊中,看着那个空缺了一年的温暖怀抱远离自己而去。
孩子的眼中弥漫着水气,默默咬紧了牙。

“你有儿子了,还会喜欢我吗?”
白玉堂在卢家庄大门外追上了展骐。九岁的孩子蹲坐在繁密的栀子花枝后,哑着嗓子抽泣。
独生子对于父母给予的爱带有绝对的独占欲,展骐从出生到一年前,占有的是父亲全部的爱与关怀。自己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永远无人可替。而如今,爹爹无处可寻,那温暖的怀抱,现在给了谁?
白玉堂伸手去抚摸孩子的头,展骐却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一样避开了他。
“你不是我爹,我爹走了,我没有爹了……”
满脸的泪,满心的疼。
白玉堂蹲下身,尽量将声音放得轻缓:“骐儿,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打心眼里疼你,我想教你学识,教你武功,想好好照顾你,你爹……”
说到这里白玉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浮上心头的酸苦硬生生压下去,“…你爹,是希望我照顾你的。”
展骐看着白玉堂:“可你有儿子了,你疼他。”
白玉堂哑然失笑:“我可以有很多儿子,每个我都疼。”
展骐仍是摇头:“我不要做你儿子,你有儿子了。”
自私而单纯的孩童,不愿与他人一块儿分享父亲。哪怕保留回忆也是美好啊,至少那袭蓝衫只属于自己一人。
白玉堂看着展骐,忽然笑了。
“骐儿,我送你的玉鼠,还留着吗?”
展骐抬头看他一眼,慢慢将手伸进衣襟内,掏出一块晶莹剔透润白无瑕的玉石来,一只小老鼠,活灵活现。玉鼠用一根红色丝线拴着,挂在展骐脖子上。
白玉堂伸手接过来,笑道:“是你自己拴的?”
“不是。是有一次不小心掉出来被爹爹看到了,爹爹帮我拴的。”
白玉堂的手指猛的一个颤抖,玉鼠从他掌心滑落,红色的丝线牵引着它,重又乖乖回到展骐胸前。
白玉堂忽的站起来背过身去。展骐也站起来,看到五叔的身体轻颤。
栀子花香阵阵散了开来,如初夏柔和温暖的江水,滢滢包裹了整个芦花荡。

贺兰秋枫 2008-5-28 10:58

第七章

后来展骐只叫白玉堂“五叔”。
十岁上,为便于亲身指点诗文武功,白玉堂将展骐接到陷空岛居住,一住就是四年。
展骐正式入住卢家庄时,迎接他的几乎全是热情温暖的笑容。当然,是“几乎”。
那个个别的例外,有着黑亮的发、清秀的眉和晶莹的眼。
展骐眼睛只一瞟便看到了他。
白云瑞。
七岁的幼童站在花厅最偏僻的角落,小脸冷如冰霜。
对上展骐的视线,他微微扯了扯唇角,随即一个转身,消失在汉白玉雕花屏风后。

“滚出卢家庄!”
展骐被安置在白玉堂别院内的东厢,和白云瑞隔墙而居。
展骐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半夜里便被吵醒。
有人在用石子砸窗户。
展骐披上衣服下床,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一颗石子迅速而猛烈地砸了过来,狠狠打在他脑门上。
“啊!”展骐捂着额头,低低呻吟了一声。待得抬头,这才看到,满院子里盈满花香,树影婆娑中一个孩童悄然而立。
“滚出卢家庄!这里可不是你展家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月光亮亮地洒了白云瑞一身,点漆般的眸子聚着星辰灿烂。
展骐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开不了口。
白云瑞瞪他一眼,转身回房,剩下展骐一人捂着脑袋站在走廊上。
良久,他反身进屋,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流血了……”展骐放下手来,看着手掌上的鲜红。
他很小心地打开装衣物的匣子,翻出一块白布来,擦拭额上的血迹。然后将沾了红的白布胡乱塞成一团,重又放回匣子里。之后他蹑手蹑脚爬上床,用棉被裹紧了自己。
瘦弱的身躯在被中轻轻颤抖,展骐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爹爹……”

第二天清早白玉堂将展骐叫到前厅,准备让展骐和陷空岛小五义一块习武。
“你额头怎么了?几时受的伤?”白玉堂一见展骐便皱紧了眉,立即招呼白福拿药箱过来。
“……昨晚起床小解,夜太黑,不小心摔的。”展骐一动不动任白玉堂为他抹药。
小五义中已有人轻笑起来:“哎哟我的乖乖,那么大个人了,走个路都会跌倒,这眼睛长头顶了不成?”
说话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十一二岁,名唤徐良。
展骐看了他一眼,他也笑咪咪地看回来。
“良子!”徐良身边的少年出声喝止,随即看向展骐,笑道:“展兄弟别见怪,他就是这性子。”
这个一脸忠厚的少年是小五义之首,卢珍。
待上完了药,白玉堂招呼几个孩子们去练武场,徐良此时上前,拦住了展骐。
展骐正觉诧异,徐良朝他呵呵一笑,回头对白玉堂说:“五叔,展兄弟头上伤还没好哪,这练起武来只怕他经受不住,再说今儿个芸生得晚些时候才到,不如五叔你放咱们休养一天,咱哥几个带展兄弟顺着陷空岛转转如何啊?”
白玉堂看看展骐,笑道:“如此也好,我还说骐儿不熟悉岛上环境,正想着哪日里叫你们带他走走。行,今儿就散了吧!”
几个孩子立时欢呼起来,徐良抓着展骐的手就要往外冲,白玉堂喝住了他:“你们几个可记住了,今日放过你们,谁要是玩疯了明天练武场迟到,看我一个个挨着收拾!”
“知道了!”徐良应一声,领着一群孩子跑出前厅。路过东厢时卢珍道:“良子,去把云瑞叫上吧。”
徐良闻言撇撇嘴:“不去!他近几日不知闹什么别扭,处处耍小少爷脾性,我可懒得招惹。”
卢珍瞪他一眼,对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说道:“天锦,你去把云瑞叫出来。”少年点了点头,转身朝东厢去了。
展骐从卢珍口中得知,那少年名唤韩天锦,“他不爱说话,但心地很好。”
不一会儿韩天锦出了东厢,身后跟着小小的白云瑞。
展骐看到白云瑞,手掌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他默默握紧了手心。

哪怕有白云瑞的存在,这一天仍是自父亲过世以来展骐最为开心的一天。
卢珍在孩子中间年龄最大,加之性格沿承其父,沈稳忠厚,理所当然成为了孩子王。徐良爱笑爱闹,说话时总是心直口快不留情面,看似大大咧咧粗心马虎,可真到了敏感的地方却又贴心的紧,在展骐面前徐良绝口不提父辈的话题。韩天锦一路上沉默寡言甚少开口,但看见白云瑞走路不稳险些滑下山坡,第一个伸手的却还是他。
陷空岛地方不大,可山路盘旋崎岖,七窟四岛三峰六岭三窍二十五孔,妙趣横生。
“看看,”卢珍朝山间一指,“这些全是西洋八宝螺丝转弦的法子,通统是五叔当年一手打造,厉害吧!”
展骐向山间望去,层峦叠翠间阳光碎金,照耀得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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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你五叔啊,就是这样的人。”
四年后,丁兆蕙这样对展骐说。
然后展骐眼前便浮现了:白衣昂然的俊美少年,弯刀骏马,长风猎猎中骄傲如火。
那样一个青骢走马的年代,如夏花般灿烂的生命,绽放着最华丽的明焰。
展骐不得不羡慕。
“那爹爹呢?”展骐问,爹爹是否也有如此绚烂风华?
“你爹……”丁兆蕙微微抬起了头,看向空中,仿佛那里漂浮着回忆。
“你爹和五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五弟狂傲,看不上天下的能人,行事外露,张扬不羁,有时待人待事往往刻薄了些;你爹恰恰相反,谦和有礼,谨慎周密,可惜他太过隐忍,凡事求全,劳心劳力,那一身的狂野之气,反被消磨得不剩半点。”
展骐低下了头。
所以他浅笑温和,但眉眼中总是抹不去的疲惫;所以他一身武艺却背影萧瑟,空余巨阙呜咽;所以他满腹豪情胸怀天下,却只能抱着三岁的儿子感叹春去春来皆不由人。
爹爹,为何这仍是你坚定不移选择的道路?
“骐儿,是否为你爹不值?”丁兆蕙笑道,伸手抚平孩子皱起的眉,而后又望向空中,悠悠叹息了。
“年少英雄气盛啊。我当初也不能理解,南侠怎可自甘为人走狗随侍左右,皇帝老儿开口一句戏言,竟叫堂堂男儿成了‘御猫’?若依白玉堂的性子,他非当场摘了皇帝的龙冠不可!”
“可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我慢慢回想多年前的往事,虽然无法全然了解你爹,但至少,有些事情多少能看得清楚些。人生在世,活得像你五叔那样的,能有多少?无拘无束,比天还高的性子,任性而为,年纪轻轻便满载盛誉。这样的人,除了你五叔,我怕还未曾见过第二个。”
丁兆蕙顿了顿,“但是,活得像你爹爹那样的,至今我也未曾见过第二个。”
“你爹年少成名江湖,人称‘南侠’,与紫髯伯欧阳春齐名,江湖中人人敬仰。可他一入官场,满江湖都是风言风语,曾经的兄弟友人,一个个与他断绝来往,自称‘不屑于逐利求荣者为伍’,昔日侠者一朝一夕便遭人唾骂讥讽。”
“而你爹呢?宦海沉浮十数年,他为的岂是‘名利’二字?不过心济天下忧国忧民而已。可惜他一介四品护卫,爪牙走卒,一不愿趋炎附势,二不愿投机取巧,怎能成就大气候?”
“怪就怪朝廷昏庸奸臣当道,纵然有一个火眼金睛的包青天,可一国百姓又岂是一个小小的开封府能庇佑的?你爹势单力薄,除了尽己之力亲历亲为,还能如何?”
丁兆蕙此时渐渐红了眼眶:“可惜,懂他的人太少,等懂了他,却又太晚。江湖草莽,说是男儿豪气,其实浮躁虚华,门派纠缠义气纷争,葬送多少好男儿?真正堪称‘侠’之一字的,偌大个江湖,又能有几个?”
“你爹这一生,其实都在忍……”
“而你五叔,只怕从来不知隐忍为何物,他活得太过精彩,就像黑夜中恣意燃烧的火焰,会不断吸引你、诱惑你,让你不由自主想靠近,哪怕是你爹……”
话到这里却硬生生打住了。
丁兆蕙皱紧了眉,放在桌上的手握紧成拳,闭上了眼睛。良久他长舒一口气,张开眼,看向展骐。
“骐儿,你要记住,火是烈性子,不能只看到它的力量而忽略它的肆虐,不要离它太近,否则便会被烈焰灼伤。”

第八章

在卢珍徐良带着展骐游陷空岛的那天傍晚,白芸生上岛进了卢家庄。
初见时是在芦花荡边,徐良早早地催促大家:“快!芸生现在恐怕已下船了!”于是一群孩子匆匆往江边赶去。
白云瑞此时面上方露几分喜色。
孩子们来到江边渡口,芦花荡江水悠悠,果见一叶小舟逆流而上,朝渡口行来。待得近了,依稀可辨舟上一人白衣飘摇,正立于船头向渡口处招手。
徐良卢珍也挥动起手臂,大声唤道:“芸生!我们在这儿!”
那船靠了岸,船上的白衣少年纵身一跃从船沿跳到渡口的圆木桩上,方落地便飞也似地向卢珍等人跑来。
展骐这才看清楚这个令孩子们雀跃不已的少年──红霞将他一身白衣染成半透明的橘红,抽条修长的身形,白皙的面容,精致的五官──
像极了五叔!
白芸生扑过来,和卢珍徐良韩天锦抱作一团:“好兄弟!想死我了!”
“你个小子,回趟金华那么久?说,是不是赖在家里偷懒来着?”徐良咬牙切齿地给了白芸生一捶。
卢珍拍拍白芸生的肩膀,对徐良说:“芸生会偷懒,那太阳可就要从西边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芸生你到底怎么了,在金华待那么长时间?不是说好半月就回,怎的拖了近四个月?”
白芸生挠挠脑袋:“家里碰上点事儿……”
这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白芸生低头,看到云瑞黑黑的头发和眼睛。
“云瑞!”白芸生高兴地将白云瑞一把抱了起来,“哈哈,没想你也来接我哪!近来哥哥这一走,没人逗你玩,是不是把你给闷坏了?有没有受气啊?”
白云瑞伸手一指徐良:“良子欺负我!”
徐良一愣,随即大叫冤枉:“天地良心!你个小少爷谁敢欺负,不怕被五叔给生吞活剥了?”
白芸生给了徐良一记拐:“不是叮嘱过叫你和天锦替我照看云瑞一些?怎么,自个儿溜出去找乐子,把云瑞拋在庄里?”
徐良没好气瞪了白云瑞一眼:“你自己问问你这个宝贝弟弟!这几日见人就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身子娇贵,嘴又刁蛮的紧,谁担待得起?”
白芸生心知自家这表弟的脾性最是自傲,冷起来赛过冰,耍起性子来那可是风雨雷电都赶不及的火爆,徐良心直口快,定是不会说错了。
白芸生捏捏白云瑞的小脸:“小祖宗,谁又招惹你来,叫你如此折腾我这良子兄弟?”
白云瑞不说话,拿眼在一旁的展骐身上冷冷扫了一圈。
白芸生这才注意到站在徐良身后的那个纤细的少年,清秀俊俏的面容,灵气盎然的眼睛里充溢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是……”
“这是展骐,展叔叔的儿子。”
白芸生有些惊讶:“你就是小叔口里的‘猫崽儿’?”
话一出口展骐便微微沉了脸,白芸生顿觉自己此言太过无礼,忙改口道:“原来你就是骐儿,小叔以前经常对我念叨你呢。”
展骐此时方展颜:“你就是五叔的侄儿?良子今儿个对我数落你一整日了。”
徐良一手揽上白芸生肩膀:“好啦好啦,别站在渡口这个风口上唠叨了,珍儿他娘早做好了饭菜,就等着咱们回去呢!”
“什么‘珍儿他娘’?”白芸生瞪一眼徐良,“要叫大婶!”
于是一群孩子嘻哈打闹着往卢家庄走去。
展骐走了几步,忽的停下来,向江边望去。载着白芸生行来的那叶小舟上还有一人,正从船上下来。宽大的斗笠将那人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一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灰布衣衫,远远看去,身形有些模糊。
“芸生,”展骐心忽的一颤,叫住了白芸生,“那是什么人?”
白芸生朝船上扫了一眼,笑道:“那是我爹的一个朋友,顺道要来陷空岛,我和他一路前来,作个伴罢了。”
展骐再回头去看,那灰衣人已下了船,站在渡口最远处,正抬头向自己的方向看来。
不知为何展骐浑身一震,几欲就此停下脚步。徐良一把扯过他:“做什么磨磨蹭蹭的,珍儿他娘等急了!”
展骐就这样被徐良拖着往前走,等他再回头时,斜阳西下,渡口处芦花飘摇,灰衣人却再不见踪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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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走马灯转轴上的图画,一幕一幕转得飞快。
展骐在陷空岛上,和着小五义们,过得充实且快乐,转眼间,他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少年虽然青涩,却和孩童时期大不一般。愈发出众的容貌、愈发精进的武功,展骐的成长有目共睹。
“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爹,只怕到了将来,除了那副性子,又是活脱脱一个‘御猫’了。”卢方喝着碗里的茶,茶碗里的白雾冉冉上升。
丁兆兰在展骐幼时便说他骨骼清奇,是练武之材,果不出其所料。展骐习武比起小五义们晚了近两年,可四年之内他后来居上,武艺突飞猛进,旁人一月方可掌握的技法,他半月即可运用自如。到如今白玉堂终不能再教他习武,“师父”这一重责转给了北侠欧阳春。
欧阳春是在展骐十二岁时来的松江,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义子,艾虎。陷空岛添了新鲜血液,更增几分热闹。展骐与小五义们四年来朝夕相处,如今已情同手足,孩子幼年丧父的哀痛,也在岁月流逝中逐渐淡化了。
可那毕竟是扎根于少年体内最柔软的刺,永远也无法消除。
云霞漫天的傍晚,芦花招展的江边渡口,戴着斗笠的灰衣人,缠住了少年的心。
想要见他。
没有原因,就是想要见他。
那是一种预感,直觉而不需理性。
在那个傍晚之后少年无数次在江边徘徊,每次他都立于渡口边上,脚下便是滔滔江水,他一动不动,任风吹起浪头打湿自己的衣衫。
但灰衣人再没出现过。
他问过白芸生知不知道那灰衣人去了哪里,白芸生诧异于他对一个陌生人的执着,可还是老实告诉他:“不知道。”
于是他仍旧在江边徘徊。
前方云雾缭绕,他知道云雾底下是宽广的芦花荡,云雾那头就是娘亲所在的茉花村。左右两边全是高高的芦苇丛,云层一般的芦花,灿烂得让人惊叹。
可这些都不是他想看的。
他喜欢坐在芦苇丛里,躺下,闭上眼睛。水鸟在耳畔鸣叫,风贴着面颊掠过,芦苇枝唰啦唰啦,令人心安的声音。
然后他回到从前。
父亲身上淡淡的松香味儿在此时传来,温暖的大手又放到了他的额上,开封府的迎春开得早,桃花也发了新芽。
其实他真的很想,睁开眼睛,那个蓝色的人影便穿云破雾而来。
他好象真的听到那人在呼唤,仍是温和爽朗的声音:
骐儿……
骐儿……
“骐儿!”
展骐一惊,猛地坐起,唰地转过头去。
晶亮的眼在一瞬间黯淡下来,展骐回过头,长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十六岁的白衣少年风华正盛,在展骐身边坐下来。
“怎么?不想见我?”
展骐失笑:“哪的话?只是吓了一跳。”
白芸生微微笑了,连吹拂到他身上的风也瞬间温暖起来。
“刚才我找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睡着了。”
“若不是你出声叫我,我就真能睡个好觉了。”展骐打了个呵欠,重又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芦苇丛又恢复了平静。
可展骐却再不能平静下来,沉浸于回忆中的幸福被意外访客的到来打散,他干脆睁开眼睛。
睁开眼,对上白芸生澄澈温柔的眼眸。
白芸生嘴唇开阖,声音随风轻轻送了过来。
“骐儿,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回金华?”
白芸生笑着摇头。
“那是去哪?”
白芸生沉默良久:
“……江湖。”
展骐一震。
白芸生看向天边,目光深邃:“我年纪不小了,早到了出去闯荡的时候。武艺可以在陷空岛学,可人生却不能困在这岛上。”
“……还回来吗?”
白芸生低下头:“也许回来,也许不能。谁知道呢?江湖,毕竟是那么一个多变而不可捉摸的地方。”
展骐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憋闷,一瞬间想说很多话,可就是憋在喉咙里打转,吐不出来。
他干脆起身坐起,猛吸几大口江风。
“以后,恐怕就不能再和你一块练武了。”
一时间两人都无言。
离别,展骐生平最厌恶的字眼,如今却硬生生摆在他面前。
在小五义中,白芸生和他尤其要好。四年来为促成白云瑞对展骐态度的转变,白芸生可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没有白芸生和小五义,展骐不会一步步打开因思念父亲而设下的心结,个性也不会似如今这般了。
而此时最要好的兄弟即将离开,走到天的那一边去。
展骐的心,忽然变得空落落了。
“骐儿,”白芸生伸出手去,握住了展骐的手。
“如果我将来回来,或者,如果还能再见到你,”白芸生的眼神变得幽暗,握着展骐的手紧了紧。“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展骐有些摸不着头脑。
白芸生放开他的手,笑了起来:“真呆!若是现在告诉了你,那还有何秘密可言?”
芦花丛中少年俊朗的笑脸,成为了展骐对白芸生最终残留于脑海中的印象。
第二天天没亮白芸生便乘船离开,小五义们全去为他送行,独独缺了一个展骐。
“芸生叫我们瞒着你的,”徐良的脸上满是无奈。
展骐转身便往渡口跑去,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江边,偌大个芦花荡,早已没有了小舟的踪影。
展骐立在江边,又一次让浪头打湿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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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到卢家庄,陷空岛的人已乱成了一锅粥。
卢珍看到他便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肩膀。
“展叔叔的墓被盗了!”

第九章

这兴许是展骐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很多事情,都在少年这一懵懂的岁月里发生。有些来得过于迫切,叫这个没有一点防备的孩子慌了手脚。

“展叔叔的墓被盗了!”
卢珍的话语仿佛从天外传来,雷霆般劈向少年空洞的双眼。他呆滞地望向前方,朱门画廊鸟语花香一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全是墨蓝。
展骐一把拨开卢珍,发疯一般冲出了卢家庄。

展昭的墓立在茉花村后山,枝叶掩映间杂草丛生。站在小小的土丘旁,举目一望便是烟波缥缈的芦花荡,江水那头,依稀辨得出陷空岛的影像。
除了巨阙入殓那天展骐上山祭拜,之后哪怕是父亲的祭日,他也再没踏上后山一步。
丁兆兰曾为此事大动肝火,不顾丁兆蕙劝阻请出家法,狠狠打了展骐几十板子。
“堂堂南侠怎会生出你这不孝子孙!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爹!?”丁兆兰满面沉痛之色,握紧家法的手气得发颤。
展骐被打得皮开肉绽,一身虚汗。他挣扎着转过脸来,发白的嘴唇轻轻吐了几个字:
“你们…谁都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爹爹……”
丁兆兰愣住了,一旁的丁月华早已泣不成声,她摇摇晃晃从椅上站起身,扑到展骐身边,抚摸他被汗打湿的头发,咬牙道:“骐儿,明天,娘送你上陷空岛!”
于是展骐上了陷空岛,四年来再没回过茉花村。
如今他回来,小舟还未靠岸,他脚一蹬船沿,飞身而出,箭一般离舟上岸。
几年来他从未拜祭过父亲,可后山那条通往墓地的道路,他想忘也忘不了。
等他赶到,墓丘早被众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展骐拨开人群冲上前,在看到墓丘的第一眼僵直了身子。
新挖开的红土泛着青草气息,墓碑斜斜倒在地上,破败不堪的黑木棺材被移开扔在一旁,棺盖被打开了,棺内满是尘土。
巨阙,爹爹的巨阙!
展骐转身,一把揪过身旁一人的衣领,怒喝:“我爹的剑呢!?”
“骐儿!少安毋躁!”有人扯开了他,是钻天鼠卢方。卢方满头大汗,眼神凌厉:“墓是昨晚被盗的,展兄弟的剑与随身物事全被盗走,只怕是遇上了盗墓贼。”
展骐牙齿咯吱作响,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切进肉里。
“好大的狗胆!”他一把甩开卢方,眼里燃起烈焰。
见他转身就要下山,卢方厉声喝止:“骐儿!你想做什么?”
“把爹爹的遗物追回来!”
“荒唐!”卢方上前拦住展骐,“陷空岛和丁府已封锁了芦花荡,你大舅知会了松江知府,如今陷空岛和官府都已派出人马四处搜寻,不日便可有结果,你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能做什么?”
展骐冷冷一哼,越过卢方便要离开,卢方一记擒拿手扣住他肩膀,怒喝:“展骐!现在大伙已经够乱的了,你还想乱上添乱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娘今日得知消息后伤心过度,如今仍旧昏迷在床?你知不知道你五叔和你小舅大打出手,差点惹出人命来!你还想怎样?!”
展骐一震,顿住了脚步。
卢方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回丁府看看你娘吧,她可是整整四年没见你了!”
提起娘亲,雾气渐渐浮上展骐眼眶,他点点头。卢方放开手,看着少年修长的身影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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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阔别四年的丁府,展骐看着眼前的朱漆大门,仿佛又回到三岁那年的江南早春──父亲将自己轻轻从马车上抱下来,一股子松香的味道。
他一个凌空翻进了丁府内院,循着儿时记忆找到了母亲所在的里屋。
正如卢方所言,大伙都乱了。陷空岛乱了,丁府也乱了,下人们四处匆匆跑来跑去,没人注意这么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年。
展骐轻轻推开里屋的房门,一阵药香味扑鼻而来。屋里西侧便是卧房,展骐撩起布帘,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娘亲。
苍白憔悴的面容,丝丝渗银的头发,母亲年华老去,青春不再。
展骐悄悄靠近她,缓缓坐在床边,细数母亲额上的每一条皱纹。
怎么会?四年前母亲明明不是这样的,往日柔美的容颜哪去了?
四年,不过四年。四年的时光令失去丈夫的妻子心神憔悴,令不得见儿子的母亲思念成灾。
展骐鼻头发酸,眼眶泛红,他轻轻握起母亲的手,低哑地唤了一声:“娘。”
这时丁月华睁开了眼睛。
四年的距离让她费了番功夫来辨认眼前俊逸的少年,后来她颤抖地握住少年的手,她的眼泪比言语先一步刺痛了展骐。
“……骐儿…?你是…我的骐儿?”
“…娘……”展骐哽咽难言,雾气结成雨滴,顺着光洁的面颊流淌。
丁月华挣扎着坐起身来,展骐忙伸手扶她靠在软垫上。
细细抚摸儿子的面孔,丁月华黯淡的脸庞重又焕发了光彩,“骐儿……你当真是…那么大了……”
“娘,孩儿不孝……”展骐声泪俱下,对自己当初为逃避父亲去世的打击而离开娘亲身边的行为深感自责。幼时的他只懂爹爹离去时带给自己刻骨铭心的伤痛,却不懂自己的离去带给母亲的又是怎样刻骨铭心的伤痛。
一个芦花荡,一江之隔,这边是陷空岛,那边是茉花村。母亲该是日日盼夜夜想,年年守着槐花开了又谢,眺望江边来来往往的船只,哪一叶小舟能载来自己的儿子?
儿子在逃避,在自我放逐,丁月华知道这一点。因此她闭门不出,佛堂青灯香烟缭绕,木鱼声声,钟鸣鼓磬。数着手中念珠的同时,她也数着年轮流转,数着流逝已远、再不回归的青春岁月。
等待总是如此漫长,年轻时她抱着幼子等待丈夫,凝视红烛燃尽冰雪消融;如今丈夫再也不能盼回,她便舍了全身杂念,一心等待那一江之隔却远在天涯的儿子。
问君何时归,问君何时归?
“娘,爹爹他……”
“嘘…”丁月华将手指放在展骐唇边,示意他莫要言语。
“我知道,你爹的墓被盗了。”
“孩儿发誓,一定要将爹爹的巨阙追回来!”
丁月华握着展骐的手,悠悠叹息了。“何必呢?骐儿,你……追不上的。不管是我,是你,还是你五叔……都追不上…”
“为什么?”展骐惊诧,“娘,难道你知道盗墓者究竟是何人?”
丁月华摇头,泪珠滚滚而下,忽的一把将展骐抱进怀里。
“骐儿,”丁月华紧紧搂着展骐,声音颤抖。“娘这一生,爱了他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怨了他二十年……可终究不懂…不懂……”
丁月华再说不出话,泪水打湿了展骐背上的衣衫。
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踹了开来,展骐忙回头,却是四年不见的小舅──丁兆蕙。
丁兆蕙赤红着眼,衣衫凌乱,身上有青紫伤痕。
他看见展骐,一愣,随即嘴角扯开一个微笑:“骐儿,好久不见你了。”
展骐呆呆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他缓缓走进卧房,来到展骐身边。
“妹子,”丁兆蕙看向丁月华,言语里满是不舍,“你这又是何苦?一个展昭,折磨得你还不够么?”
丁月华将脸撇朝里侧,惟余抽泣。
“小舅……”展骐站了起来,“你身上的伤……”
“和你干爹闹的。”丁兆蕙说得淡淡。他伸手揉揉展骐的发,笑道:“小子,几年不见,险些认不出你来。”
丁兆蕙转身对丁月华说:“妹子好好歇着,我有些体己话,想和侄子絮叨絮叨。”也不等丁月华首肯,他一把将展骐拽出里屋,来到前厅。
“骐儿。”丁兆蕙坐在太师椅上,眼神坚定,“你已经长大,纸也包不住火,有些事,是该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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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西楼轩窗风声黯黯。
一天忙乱的卢家庄此时终于平静下来,深秋夜色迷离,空气中漂浮着虚脱杂乱的尘埃。
有人走进了别院,穿过拱门,绕过长廊,越过汩汩溪水,来到后园。
圆内的八角亭中,一人举杯独自成欢,白衣在乳色月光下洗涤得近乎神圣。
走进后园那人看着亭中醉到十分的白玉堂,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白玉堂闻声转头,只那么一转头,他手里的酒罐便直直掉了下去,清亮的碎裂声,破了宁静的夜,破了安谧的梦。
那人背对着月光,融入了夜色,仿佛黑暗般不真实。他定定地看着白玉堂醉后不复清明的眼,看到惊诧、执着与痴狂。
他忽然觉得脚跟发软,呼吸都没了气力。
不能停留,不能停留!
于是他转身要走,却被人从身后死死搂住了。
人体的温度令他手脚冰凉,耳畔紊乱的呼吸令他几欲晕眩。
他感觉到贴在自己颈边的嘴唇颤抖着开阖了,他的心跳成了纷乱的鼓点。
不要说!不要说!
他想捂上自己的耳朵,可双手被人箍住,所以他听到了那个让他丧失世界的声音。
那是一声颤抖的、低泣般的呼唤:
“……猫儿……”

贺兰秋枫 2008-5-28 10:59

第十章

是场梦吧?
月才圆,赤栏常旧,倦袂高低,当年争绮。夜已乱,更疏枝兼风,寥赖珊珊冷蕊。
浮生远梦,抓不住你的生命,叫人醉无从醉。
白玉堂紧紧抱住月色中模糊的蓝色影子,心像刀在绞,恨不能将怀中人化为骨血,舍弃这肉体凡身,一同与他灰飞烟灭。
“猫儿……猫儿……”
白玉堂咬紧了牙,努力让自己唤出声来。若不出声唤他留下,只怕他来似风去如电,再寻不得影踪了。
苍天,一辈子伤心难熬,此刻向你祈求,是否太晚?
我,白玉堂,愿用此生余年,愿用来世永远,求一份相思既解,求一份挚爱真情。
怀中蓝色的身影颤抖了,什么声音碎裂开来,穿透夜风冰凉,直向那虚无缥缈而去。
“……放手………”
仿佛冰雪从天而降,白玉堂的双手瞬间僵硬,朦胧的迷雾散开,世界重又清明起来。
风刺骨,九月桂花暗香浮动,回廊檐下纸灯中烛火闪烁,欲诉还休。
蓝色的影子挣脱了他的手臂,转过脸来。
一切似乎都不需要证明,失望如此巨大,湮没了所有的回忆与美好,梦醒。
他看着眼前少年年轻的脸庞,想从中找出记忆中那人烟轻雨淡的影子。
白玉堂忽然想起初见的那夜,江阴河流水象时间一样从两人身边溜走,而自己却将一生停驻在那人的影子里。
为什么分别?为什么离开?
踉跄着后退,白玉堂扯开嘴角,笑了。他低头,看到月夜下自己的影子,如此萧瑟和寂寞。
失去的,又怎么要得回来?又怎么念念不忘,宁肯自我欺骗也要日复一日活在回忆编织的网里?
终于他叹息了。
“猫儿……和我,是再也回不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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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十五岁那年春天学成出陷空岛,搬回茉花村与母亲居住。十六岁别师离乡,径向北行,入那烟波江湖去了。
展昭遗物被盗一事,半年来陷空岛、丁府与松江县衙虽全力追查,却始终一无所获,如今已成悬案。
搬出陷空岛的头天晚上,小五义过大年似闹了整整一宿,折腾得五鼠和北侠筋疲力尽。待得入夜,大伙齐聚在展骐房里,卢珍和韩天锦替展骐收拾行李,艾虎拉展骐在一边闲聊,徐良刚冲进东厢就嚷着要和展骐再比一回武。
卢珍没好气地发话:“良子,你就不能歇歇?好歹也让骐儿在咱岛上最后过天清静日子。真是,多大人了,还那么不更事!”
展骐笑道:“珍哥儿说的什么话呢?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茉花村和陷空岛隔几里地?坐船打个小盹就到,要回来也就是一心一念的事。”
徐良哈哈大笑:“卢大傻,这话你听见了吧?只要有我徐良在,你们个个都过不了‘清静’日子,又不是和尚,一帮子兄弟哥们儿,自然是越热闹越好,打得越不可开交越好!”
艾虎闻言苦笑连连,走上去一把将徐良拽过来,咬了他几句耳朵。徐良闻言满面疑惑不解,瞪向艾虎,艾虎回他一眼,暗地里狠狠捏了他手一把。徐良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屋内三人齐齐向他看去。
徐良满头虚汗,笑得牵强:“我说,时候不早,咱哥几个先回去吧,叫展家兄弟清静清静也好。”艾虎在一旁附和:“良子说得对,反正展兄弟物事少,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先回去吧,让展兄弟睡个好觉。”
小五义来得快,走得更快,瞬间屋里就只剩下一个干瞪眼的展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怪事……”展骐咕哝。他转身继续收拾包裹,清点为数不多的衣物器件。倒不是五鼠小气,而是展骐自己节俭,从不铺张浪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是“衣服有得换就行,要那么多做什么”。
“这小子,”欧阳春曾称赞,“德行倒和他爹相仿,是个干大事的料啊!”
展骐衣服少,寥寥几件各种颜色,就是没有最普通的深蓝。
印象中爹爹的蓝衣先入为主,展骐自觉那天空般无垠的颜色是不被自己所拥有的。
唯一一次穿蓝衣,是在半年前的秋夜。
那个夜晚,像展骐生命中四千多个夜晚一样滑进了时间的深渊,却又不像那四千多个夜晚一样埋进了记忆的尘土。
鲜明、冰冷、颠覆、崩塌,令人心碎的彻骨疼痛,让那个夜晚沉沉压在了展骐的背上,舍弃不了,也不忍舍弃。
他记得五叔的黯然神伤,记得自己的悲怒交加。
那个夜晚之前,小舅告诉他父亲与五叔的过去,打垮了他的一半天空。
丁兆蕙的眼神像冰,吐出的言语像毒刺。他失魂落魄,立刻赶回卢家庄寻找白玉堂。
对质,这是他要做的;谎言,这是他想得到的。
可结果他什么也没得到。小舅没说谎,五叔也没说谎,真实和往事,如岁月抹不去墨迹的书简,打垮了他的整个天空。
他曾经有过怨恨,在转身面对白玉堂的那一瞬间。
诗书圣贤,礼法人情,条条不曾提醒过这个心思茫荒的少年,这个世上,会有那样一种情感。
世人不冠以它爱的名义,它却偏偏比爱刻骨铭心,叫一世的骄傲,化作了肝肠寸断。
少年记得自己当初愤恨的眼神和伤人的言语,他一层层挑破五叔和爹爹年轻时朦胧暧昧的情意,他斥责他们胆大妄为无视宗礼法度,他嘲笑他们矫情掩饰瞒天过海却最终逃不过一个一拍两散。
他义正词严地质问:“你们,怎么对得起我娘和我?怎么对得起五婶和云瑞?”
白玉堂一言不发,他看向那个气势汹汹的少年,目光穿越少年的身体,投射到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等展骐喘着粗气闭了嘴,他才开口。
他问:“骐儿,你可知‘情’之一字何解?”
展骐愣住了。
“就算你爹和我……有再多的过错,一个‘情’字,也早叫我们赔了此生。”
“人这辈子,身外之物满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累煞芸芸众生。人间一游,来时匆匆,走时寂寞,杯盏交错歌舞升平,繁华落尽后便是别样光景。”
“痴情绝爱,生死相随,软红十丈,百转千回,末了也不过黄土一坯。参不破良辰美景,走不出聚散离合,平凡昏庸碌碌无为之辈众矣。”
“都说儿女情长便英雄气短,我看未必。侠骨柔肠,仁心义胆,尽一生情爱,留一世英名,若能两全,何乐而不为?”
话到此处白玉堂笑了,他直起身,眼睛亮了起来,神采焕发,风华一如当年。
“白玉堂顶天立地好男儿,一朝倾心,便是此生无悔,光明磊落,又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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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白玉堂一番话语让展骐哑口无言。
展骐忽然疑惑了:是否应该换个方式去看待似水流年?
半年时间过去,展骐心中芥蒂消释,可对白玉堂,却再不是往日如师如父的感觉。白玉堂与父亲之间的往事,叫他在展骐眼中添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展骐一边收拾包裹,一边想:明日该怎样向五叔辞行呢?
此时身后传来了轻悄的脚步声,展骐回头一看,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立在门外。
依旧是黑亮的发、清秀的眉和晶莹的眼,只是渐渐摆脱孩童稚气,隐隐显现了成长中少年青涩修长的骨骼。
展骐叹了口气:果然是这冤家。
见展骐回头,少年有些迟疑,刚迈进门坎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云瑞,”展骐朝他招手,“进来吧。”
在白芸生的调停下,原本与展骐水火不容的白云瑞对展骐的态度逐渐软化,五年来的朝夕相处让这个欺生的小孩接纳了展骐。而真正令二人关系发生转机的,是展骐十二岁那年替九岁的白云瑞挨下的一顿板子。
白云瑞虽然性子高傲,可知恩图报还是懂的。从那以后他开始尝试接近展骐,而展骐天生的乐观与热情也不断感染着他。不知不觉中,展骐的身影占据了他的大半部分生活。
“骐哥,”白云瑞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身前的木匣子,“东西收拾好了?”
展骐点点头:“差不多,等明早晾在屋外的那几件衣裳干了,收进来就齐全了。”
随着展骐在匣子中翻捡,一块带血的白布条露了出来,白云瑞一眼瞥见,立刻抓出来捏在手里,问展骐:“骐哥,这是怎么回事?”
展骐看向白云瑞手中的布条,那是当年初上陷空岛那晚,白云瑞用石子砸破了他的脑袋,布块上的血迹,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血迹已成深深的暗黑色,一点一滴。一瞬间五年前辛酸的滋味又回到心头,展骐眼睛有些发涩,笑道:“没什么,小时候磕磕绊绊,谁没流过血?别大惊小怪。”他向白云瑞伸手:“给我吧。”
白云瑞摇摇头:“这布脏了不能用,待会儿我帮你扔了。”
“也好。”展骐笑笑,继续手上的活计。白云瑞则不说话,静静站在他身边看他忙活。
有时展骐会觉得捉摸不透自己这个精灵古怪的弟弟,时而冷如冰,时而烈似火,有时黏人的紧,有时又冷淡疏离。不过他对自己的依赖和信任倒是实实在在看得出来的,这一点让展骐颇感欣慰。
夜已深,展骐催促白云瑞回屋,白云瑞离开后他也收拾洗漱,熄灯歇息去了。
展骐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忽听得劈啪两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户上。他一凛,坐起身,皱起了眉。
“云瑞?”

第十一章

展骐推开木窗,窗外是流白的月色,月下玉兰舒展着身姿,月上幻世飞仙勾勒着模糊的身形。
白衣的仙人坐在对面的屋顶上,朝他淡淡微笑。
白玉堂举起手中的酒坛,冲展骐扬手:“上来!”
展骐仿佛被神蛊惑,依言关窗出门,轻轻一纵上了屋顶,来到白玉堂身边坐下。白玉堂将另外一坛子酒拍开,扔给展骐。展骐伸手一把接过,看着瓦罐中清亮亮泛着月光的波纹,半晌,抬起坛子仰头一灌,灌得太急,霎时被呛得咳嗽不止。
白玉堂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拍他的背脊为他顺气:“你果然太嫩了些,酒量不及你爹万分之一啊。”
展骐好容易缓过气来,伸袖擦擦嘴唇,看白玉堂一眼:“那是因为我不爱喝酒。”
“喔,我知道。”白玉堂手指抚摸着酒坛子的封沿,“你爹也不爱喝酒。”
半年来白玉堂从不避讳在展骐面前谈起展昭,展骐一开始心里多少有些抵触,可时间长了也无可奈何,只能由他。渐渐地他开始觉得父亲的名字从五叔口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点不同,可要真说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白玉堂身子一歪,一手支着后脑勺,面对展骐侧躺下来。他看向展骐,眼中闪着玩味而落寞的光。
“骐儿,你真是……半点也不像他。”
展骐垂下眼睛,夜风将他的发丝吹乱,“五叔,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
白玉堂浅浅一笑,抓过酒坛喝酒。
风有些大,玉兰的香气柔柔飘散过来,星光点点,平息夜色焦躁的寂寞。
“明儿个你就出师,该下岛了。”白玉堂幽幽叹息,“想着这日子过得流水一般,你当年上岛时那副小可怜样儿,我至今还记着哪。”
展骐也记得,十二年前,与芦花有着相同色彩的这个男人,将自己的世界织成华丽的网,少不更事的年岁,无辜而残忍的欺瞒。
“五叔,”展骐深吸口气,抬起眼,“告诉我吧,告诉我你和我爹当年……”
“当年?”白玉堂放下酒坛看展骐,不曾想到展骐会问这个问题,他的眼有些迷惑。
“当年啊……”白玉堂沉吟,反复咀嚼这词的含义。他似乎有些困惑,伸手轻轻抓了抓头发。
“当年,我喜欢拉你爹和我一起喝酒,就像今晚,跑到高高的屋顶上,月亮顶着头,那么高……”仿佛已经喝醉,白玉堂孩童般拿手在展骐面前比划。“你爹不喜欢喝,我就生拉活拽压着他喝,可哪里想到,他灌起黄汤来比我还厉害哪。”
“你爹喝醉了就发疯,颠三倒四胡言乱语,扯着我要和我比剑,不比就硬拉着不让走,哈哈!真是笑话,堂堂南侠……”
白玉堂真是醉了,话语再也说不完整,词句磕磕绊绊,脸上笑意连连。
“然后我俩就打,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你爹…呃,或者是我,没了气力,再动弹不得,这才休兵言和……”
“当年……”白玉堂打了个酒嗝,接着往下说,“你爹总是皱眉头,不搭理人。我看不惯他那德行,骂他,嘿,他连嘴都懒得回……我,每次都恨不得狠狠揍他几拳,方消我心头怨气!”
“他见了谁都笑一笑,就见了我臭着一张脸,我招他惹他了?”白玉堂皱起眉,似乎怨气至今未消。
“可是,也不知为何,就他那副臭脾性,偏偏…偏偏我就是希罕……”
“我回陷空岛,待不住,你爹那张死人脸,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啊晃,搅得我做梦也不得安宁……瘟猫!臭猫!”
白玉堂狠狠骂了两声,似乎觉得爽快些,吸口气,重又结结巴巴接着往下说。
“你爹……是个瘟神,走哪里都能撞上。见到他,我生气,只想揍他;见不到他,我仍旧生气,没法子,只好找上门去揍他……哈哈,人人都说你爹好脾性,呸!狗逼急了也跳墙,更何况猫?”
“我和你爹就这么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后来,早不知道究竟是藤缠树,还是树缠藤?”
“当年……当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太多了,讲不清楚,总之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两人已再不复昨日的御猫和锦毛鼠了……”

“共君此生无悔。”
青山古道伴斜阳,落花已尽,春归未远。展昭幽深的眸子满是坚定,一字一个承诺。
猫儿,你说此生无悔,我却悔恨不已──那日为何不溺死在你的深情无悔里?

“哈…哈哈……”白玉堂干笑,苦涩的声音,叫展骐手中的那坛子酒,也跟着苦涩起来。
“骐儿,你爹……他的确是此生无悔了。猫鼠之争,当年名噪京华,江湖天下谁人不识?大丈夫此生,少年得意扬名立万,春风一度啊……”
“骐儿,总有一日你要身行四海足踏五岳,遍览风雨江湖。你要记住,虚名浮华不可逐。过眼云烟,任他散去便是,世间万物,强求不得者,舍之为上,切莫叫红尘杂乱、俗世喧嚣,耽搁了青春年华!”
“还有……骐儿,这世间百态,最最招惹不得,莫过‘情爱’二字。爱恨纠缠,劳心伤神,一个不小心,就陷入苦海,再难超生。情若朝露,无声而至,含忧带喜,易逝难留,教人舍不得、求不到、放不下,白白操碎痴心一颗。可笑,可笑啊!”
“我与你爹,也曾携手夕阳,也曾桃花看尽,也曾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这一世缘分,总是看不够、走不完的。只可惜,白玉堂一生来去无牵挂,却偏生碰上了冤家,厮磨纠缠,累我此生。”
“如今我才明白,何谓天生相克,一物降一物。锦毛鼠生平不认输,碰上御猫,败得一塌糊涂。”
白玉堂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站直了身子,高举手中酒坛,对月而立。
“猫儿,我敬你!”
说完白玉堂一仰脖,将坛中剩酒一滴不漏喝了下去,喝完酒,他一摔酒坛,!啷啷,酒坛应声而碎。
然后他的笑声也碎了,碎裂成片,传进展骐耳里。展骐看着五叔临风恣意,看着天边满月盈盈若缺,他忽然想起爹爹为自己拴玉鼠时微微发白的唇和轻颤的眼睫。
爹爹,这样一个人,你终究还是拋不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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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第二日清早乘船回茉花村,小五义们依依不舍,徐良险些就嚷着不许放人。白云瑞一向安静,小五义闹得够呛的时候他挤到展骐身边,塞了件东西在他包裹里。展骐要看,白云瑞阻止道:“等回到茉花村再看吧,这么急做什么?”
展骐心下对白云瑞如此举动感到无奈好笑,只得答应。白云瑞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璀璨若星辰的眸子坚定异常:“骐哥,等我到了出岛的年纪,我来找你。”
展骐笑道:“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我不知身在何处,你要如何找我来?”
白云瑞难得露了个笑颜,他拽住展骐的衣袖,一字一句说道:“骐哥,不管你身在何处,哪怕江南塞北天涯海角,只要是这辈子我这双脚能走到的地方,我就一定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好哥哥。”
白云瑞一句说完,掉头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展骐,徒自失神。徐良一拍展骐肩膀:“怎么呆了?还是舍不得我们这群兄弟罢?”
展骐回神,勉强笑道:“自然舍不得,不过又不是再不能相见,今后只要五叔准了,你们几个随时都能来茉花村。”徐良闻言撇撇嘴:“五叔哪有可能如此慷慨,‘未出师不得出岛’,这规矩订得死,不见有谁敢破了它。”
展骐点点头,伸手拍拍徐良肩膀:“良子,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的好弟兄!”
徐良一拍展骐胸脯,仰起下巴:“那是自然!”
然后船夫开始吆喝,展骐与众人一一作别,上船破浪而去。
白玉堂没有前来为他送行,他昨夜喝得酩酊大醉,只怕如今仍卧床不醒。展骐昨晚将他送回房中,开门的五婶见了白玉堂那样子,又是诧异又是埋怨,赶紧伙着展骐将他扶上床。
展骐离开的时候将脖颈上系着的玉鼠解了下来,乘五婶不注意,偷偷藏进了白玉堂里衣内。
原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还给你罢。
展骐立于船头,凝视渐行渐远的陷空岛。江风一吹,衣衫随风摇摆,扑腾的浪花击打着船沿,溅得展骐一身星星点点。
他终究按捺不住,打开包裹,看到白云瑞塞给他的东西。
那是白云瑞昨晚拿走的那块白布,重新被清洗过,干净柔软,布料上几点红斑,鲜艳明亮,却原来是白云瑞就着展骐遗留于其上的血痕,画了一树疏梅,梅花花瓣遮掩了斑斑血迹,俏立寒风欺霜赛雪。
旁有小楷一行:寒月依云远,萧楼齐天高,夜霜淡梅强含笑,双燕归来,景稀人已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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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回到茉花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跟着丁兆蕙打点芦花荡的买卖。他不是不想与白芸生一般,闯荡江湖游历四方,而是丁兆兰与他约定,至少两年不得离开茉花村。
“你总得好好补偿你娘亲,”丁兆兰语气沉重,“她这几年,念你念得苦啊。”
于是展骐留下来,收起年少气盛急欲!翔的羽翼,安静地陪在丁月华身边。
可他并未在茉花村待满两年。一年后传来这样一个消息:
巨阙重现江湖。

第十二章

丁月华知道展骐这次再不会回头,因此当展骐跪在她面前自责而坚定地说要走,她没有挽留。
她只是站起来,转身回到卧房,再次出来时手中已捧着一柄通体深黑浑然无迹的宝剑。
湛卢。
湛泸,湛湛然而黑色也。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传闻欧冶子铸成此剑之日,抚剑泪落,言其毕生梦圆:此剑无坚不摧却不带丝毫杀气。
所谓仁者无敌。
“骐儿,这柄剑你爹也曾用过,如今交给你,望儿好自为之。”
展骐叩首拜别母亲,即日出发,出松江府直往汴京而去。
埋没江湖十年的上古名剑巨阙,近日先斩凤祥府监税卢士安,后杀转运使王逵,如今血迹斑斑,供呈于汴京开封府大堂之上。此二人独霸一方作威作福,罪行累累,如今恶有恶报,百姓奔走相告,皆是欢欣不已。
十二年,事隔十二年的街道不知是否改变了模样。年幼时对汴梁的记忆早模糊不清,印象中的汴梁浮华喧闹,开封府清冷寂寞。
十二年,黄鹤已去,物是人非。昔日碧海青天的包侍制,五年前卒于枢密副使任上。噩耗传出,朝野震惊,全城尽悼,京师吏民,莫不感伤;叹息之声,闻于衢路。仁宗皇帝封赠其礼部尚书,谥号“孝肃”。
然后展骐想起父亲的死亡,无声无息,所有悲伤和不忍,只能集聚在江南那个小小的村庄里。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御猫短暂的生命如流星,划过天空,再不见痕迹。
展骐一身青衫,禁锢已久的灵魂被放逐,他踩着脚下的青石板,缓缓沿御街而行。一步两步,他看着御街两旁酒旗飘摇,人群熙攘;三步四步,他看着惠民河波涛翻滚,河两岸高楼林立。
当年父亲走在这青石板上,看着这御街风景,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没过多久展骐行至开封府外,看着隐隐熟悉又完全陌生的朱漆大门,门里过影壁,经前院,正堂内供呈着爹爹的巨阙。
府外的院墙上张贴着通缉令,展骐一眼看过去,瞬间惊诧得无法呼吸。
那微微泛黄的纸页上通缉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玉面小诸葛”──白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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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没法子找到芸生,天下太大,那个在芦花丛中笑意温柔的少年,如今身在何方?
在陷空岛的时候,展骐不止一次幻想过江湖风起云涌,而当他真的只身一人背井离乡,他却再也找不到所谓“江湖”。
平凡的街道,平凡的人,平凡的生活。
自松江至开封的路上,他也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曾惩恶扬善扶幼济贫,可这是否称得上“人在江湖”?
无所适从的飘零感,日子没有了根基,前方昏暗,展骐只能自己为自己点灯。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倍加怀念陷空岛其乐陶陶的岁月,那里有长辈们语重心长的悉心教导,有兄弟们片刻不离的亲密身影。
此时他方体会白芸生当年离岛时那难以言明的不舍,雏鸟离巢而飞,倦晚不归,寒冬天外孤雁声声,江南诗画美景与画中故人,何日重逢?
无奈之下他只有前往与丁府交好的荣盛镖局,暂求依托。
荣盛镖,盛世荣华,京师第一。不知是否因为丁氏兄弟早与镖局打过招呼,展骐上门一通报,不多时东家贺连群便亲自出门迎接,嘘寒问暖一番后给展骐安排了上好厢房住下,当夜贺老爷便吩咐府上大摆筵席,款待远客。
展骐受宠若惊之余也大感疑惑,荣盛镖局尽管与丁府交好,可哪见得能到如此地步?
一番相谈下来,展骐这才知道自家五叔白玉堂当年曾与贺连群有过救命的交情。展骐自松江出发后,白玉堂便千里传书至荣盛镖局,嘱托贺连群照顾展骐。
“多年不见,不知你五叔身子如何?还康健么?”贺连群问道。
展骐点点头:“五叔身体向来很好,贺老爷挂心了。”
贺连群闻言笑道:“我这几年频频去信问他状况,他总说无恙,我还担心他糊弄我,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终可放心一些。唉,自从襄阳冲霄一役,白兄弟就极少出外走动,我这边又事多甩不开,数年来不得见我那兄弟一面,着实挂念啊!”
“冲霄一役?”展骐皱眉,“什么冲霄一役?”
“莫非白兄弟不曾与你提起?”贺连群诧异,瞟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十七年前襄阳王谋逆,南北二侠、陷空五鼠一干人众俱在平乱之列,白兄弟沈不住气三探冲霄,最后一探失足陷落冲霄楼铜网阵内,身受重伤!”
展骐一震,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茶水洒了些许在衣衫上。
贺连群回想起来有些后怕,叹气道:“当初若不是展护卫赶得及时,奋力将白兄弟自重重机关内救出,只怕他早已…性命不保啊……”
“为救白兄弟,江湖义士四方寻访名医,展护卫更是连夜赶回汴梁,跪求包大人请出御医为白玉堂治伤。所幸吉人自有天相,白兄弟命不该绝,硬是在生死关幽幽转了一圈,苦撑过来。陷空四鼠将他带回岛上细细调养,听说足足半年方好。”
展骐从未听过此事,此时知晓,惊诧莫名,他急急问道:“后来怎样?”
“后来?后来只听说白兄弟辞了官,其它的再不得而知。几年来我与白兄弟鸿雁往来,提起他的身子,他只寥寥几笔带过,叫人忧心。”说到此贺连群拍拍展骐肩膀,笑道:“如今从你口中得知他安康无事,我大感宽慰,老天果然公平,再不折腾我那白家兄弟了。”
展骐闻言勉强露了个笑容,低下头去。
“骐儿,你如今到了我贺连群这里,荣盛镖局就是你的家!若你尚无任何计划打算,可愿留在镖局与大家伙一块走镖?等长了世面后再自行闯荡也不迟。”
镖行号称小江湖,最长见闻,展骐自然是一口答应。“只是晚辈有一不情之请,恳请贺老爷帮忙。”
“有事但说无妨!”
展骐凑进贺连群耳边耳语几句,贺连群闻言笑道:“不用你说,这个我自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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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从此留在荣盛镖局,整日里学文习武。他底子好,脑袋灵,为人和气又勤快,不久便将镖局上下打了个通透,赢得镖师们一致褒扬。
一个月后展骐获准随同镖头朱儋走镖徐州。贺连群叮嘱朱儋仔细照顾展骐,“就让他跟着你,出外开开眼界。”
朱儋是荣盛镖局中最有资历的镖头,二十一岁起开始走镖,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称得上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展骐跟着他,一路上听他天南地北地讲述年轻时种种惊险奇遇,着实开了眼界,不由大为敬佩。
此次走镖还算顺利,一路上无甚大风大浪,仅遇上几个小毛贼、撞上两三场大雨而已。十数日后镖队按期抵达徐州,交了镖,朱儋领着众人在徐州荣盛镖局分号住下。
众人连日赶路,着实劳累,当晚摆宴庆祝后便各自回房歇息。展骐初次走镖,心情激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五叔躺在屋顶上喝酒的样子,干脆起床一披衣裳,出门一跃上了屋顶,坐下来赏月。
此时正是初夏,徐州白日里气候湿热,夜间凉风一起,让人通体舒爽。月牙东出,云层遮掩间朦朦胧胧。
展骐笑自己真是无聊,他人赏月,专等月圆之时,呼朋聚友饮酒吟诗;而自己如今举杯无酒形单影只,这月牙还只是一弯上弦,自己跑上来充什么文人骚客舒展情怀?
他叹口气,自嘲道:“空弦鸿阵,汀洲沙冷,此时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几人?”
此时忽有一人轻吟作对:“秋雁南飞,远客来归,不若对酌山花开,一杯复一杯。”
展骐闻声猛然一震,唰的站起身来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人长身玉立,白衫随风飘摇,月色下笑意温柔。
展骐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那人近前,伸出一指弹了弹他脑门:“傻娃儿,呆了么?”
此人正是两年未见的玉面小诸葛,白芸生。
“…芸生!”展骐又惊又喜,一把抓住白芸生胳膊,“竟然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白芸生笑着,伸手拍拍展骐肩膀,“两年不见,你个头长了不少,都快赶上我了。”
二人久别重逢,俱是欣喜莫名,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白芸生问及陷空岛众位兄弟,展骐便将岛上近来状况细细说与他听,接着便要白芸生讲述两年来所经风雨。二人一谈便是大半夜,直到东方破晓。
二人谈得尽兴,待细诉了两年各自经历后,展骐突的想起巨阙一事。
见展骐忽然皱眉,白芸生问:“怎么了?”
展骐看向白芸生,面色沉了下来。
“芸生,你老实和我说,盗走巨阙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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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骐在荣盛镖局待了一年,渐渐地他迷上了走镖这行当,一心一意在镖局做事。作为新手,他的能力胆识让人赞叹,贺连群对他十分看好,平日里悉心栽培,期望颇深。而一年来展骐天南海北四方走,渐渐也历练出一些江湖气,再不复当年初来乍到的青涩少年。
第二年茉花村来了急信,薄薄一张纸立刻让展骐丢下手边所有活计,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赶回松江。
信上寥寥数语:丁月华病危。
展骐一颗心从汴梁直疼到松江,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冲进丁府大门时,看到的只是满府的白幡和灵堂内高烧的白烛。

展骐在娘亲灵堂外的院子里不吃不喝跪了三日三夜。
那时正值梅雨季节,雨水长篇累牍一般日日浸润着江南,迷蒙的天空、滑溜的青石板,滴雨的屋檐,油纸伞下平静的人群。
如此安详平和,让生命的离去也变得温和起来。柔柔地仿佛轻烟一般,丁月华三十六年忧喜参半的岁月,温和地流入了记忆那条长河里。
大雨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的身体,寒风击打他的灵魂。他的额头因不断叩首而伤痕累累,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苍白的面颊向下流。
两年前丁月华便已积重难返,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丁氏兄弟重金请上门的大夫说,她至多还能再活两年。
因此丁氏兄弟要求展骐两年内不得离开茉花村。
两年,丁月华用一年的时间辛辛苦苦对展骐隐瞒病情,享受儿子随侍身侧的天伦之乐;再用一年的时间拖着残破的身躯回顾一生爱恨,明知毫无指望,却依旧翘首企盼那离家千里的游子早日归来。
一年前丁月华便知道,展骐这一走,对他们母子二人而言,既是生离,也是死别。因此展骐离家的前一晚,这个半生孤苦的母亲,乘儿子睡着,偷偷坐在儿子床边,看着儿子并不安稳的睡颜,流着泪守了他整整一夜。
这一切,展骐三天前才知晓。
如今展骐跪在地上,浑身麻木四肢冰凉。身体已没有了知觉,为什么心仍在跳、仍在疼呢?
豆大的雨点漫天漫地倾盆而下,展骐嘴唇发青,身体却连一丝颤抖也无。他的眼睛早已模糊,他的脑袋似乎空白了,连带着世界也空白起来。
有什么东西,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突然半空中传来了纷乱嘈杂的脚步,夹杂狂野的鼓点,好多人放声大笑,好多人放声大哭。展骐只觉得耳边轰隆作响,炸雷般震荡着自己的耳膜。
然后他听到有人呼唤:骐儿,骐儿……
他拼尽全力伸直自己僵硬的脖颈,努力仰起头。
他看见他的母亲,远远地站着,含泪对他微笑。
他奋力要站起来,要到母亲身边去,可他的下肢僵硬,他的身体摇晃,他的世界旋转。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含泪的母亲、轰鸣的杂音,连着自己一块被漩涡给卷了进去。

“骐儿,你想回开封么?”
“不想,我要爹爹和我们一块住在茉花村里。”
“……娘也这样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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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展骐高热昏迷,醒过来时发现身边已密密麻麻围了一圈子人。
展骐第一个看到的人是白云瑞。
十四岁的少年眼肿得像核桃,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看他醒来,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展骐缓缓抬起无力的手,擦拭白云瑞脸上的泪痕。
“…真是怪事,见你哭…还是第一次……”
展骐嗓音沙哑,笑容虚弱。
白云瑞就着通红的眼睛瞪他,然后一把抓过展骐停在自己脸上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之后展骐留在茉花村,为丁月华守孝三年。
三年后的展骐年及弱冠,丁兆兰开始张罗着要给他找房媳妇,被他千推万拒挡了下来。
他心中仍有梦想,关于江湖,关于侠义。
三年的时间中,展骐一边帮助丁兆蕙打点芦花荡,一边抽丝剥茧整理自己过去二十年的青骢岁月。
人生其实太短,就像花开一季,需要好好把握。
十七岁那年他去陷空岛找五叔,这才发现岛上除了白云瑞,小五义们早已四散而去,开始了各自的江湖旅途。
老天似乎偏待白玉堂,岁月并未在他脸上刻上痕迹,仍旧是展骐记忆中的模样。
展骐见到他的时候,他在江边钓鱼,白色的锦衫外罩了一间蓑衣,一副渔翁打扮叫展骐差点没笑出声来。
白玉堂对展骐的到来丝毫不感惊奇,摇摇手算是打了招呼。展骐来到他身边坐下,夕阳将两人的背影拉得长而又长。
“……五叔,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哦?”白玉堂饶有兴味地扬眉,“什么事情?”
“很多,说不完。”
白玉堂扫他一眼:“人小鬼大,卖起关子来了。”
展骐笑笑:“五叔,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叫芸生去盗我爹的墓?”
“……芸生连这个也告诉你了?”白玉堂皱眉,埋怨道:“臭小子果然靠不住,连小叔也敢出卖?”
展骐闻言大笑起来,想起那晚白芸生无奈也无辜的表情。
其实不问也知道,巨阙上留有爹爹的抱负和志向,怎能让它深藏地底,与那腐土稀泥一道空空埋没?
“我还问你,贺老爷子是不是当年就见过我了?那日和芸生一块儿上岛的人,是他吧。”
白玉堂摸摸鼻子,干笑两声。
“巨阙是皇帝老儿赐给猫儿的东西,如今尽了它的职责,还给朝廷,叫它打哪来回哪去,不是正好?”
“可这么一来,芸生成了朝廷钦犯,你不是害了他?”
“哈哈,就我那侄儿的本事,哪怕天下再出一个‘御猫’,也奈何他不得。”
展骐看着白玉堂不可一世的骄傲,突然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他。
谁又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知音二字,可遇而不可求。
展骐幽幽叹息:“五叔,你那样做,毁了我爹的墓,难道不伤心么?”
握着渔杆的手颤了颤,白玉堂有一时沉默,然后他抬头,望向天边未尽残阳。芦花荡上金光点点,风声轻柔,芦花飘摇如清晨的雾。
“……对我而言,猫儿不在那个地方。”

三年守孝期满,展骐毅然启程回荣盛镖局。
他曾邀白云瑞一同前行,白云瑞婉言谢绝。
临行前展骐与白玉堂约定,两年后的春天于松江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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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亦如雾,二十度春花秋月,一梦便已回首。
鬓鸦,脸霞,屈将了将陪嫁。规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他,倒了葡萄架………
展骐缓缓睁眼,窗外杨柳依依暖风徐徐,花楼上的姑娘仍旧低吟浅唱。
一曲未竟,已梦平生。
桌上那瓮子女儿红仍旧封得严实,可桌前却已有人坐着了。
展骐猛地抬头。
眼前十九岁的少年有着乌黑的发,清秀的眉与晶亮的眼。
“……云瑞?怎么是你?”
白云瑞默不作声,将一只活灵活现的白玉老鼠放到展骐眼前。
一瞬间展骐什么都明白了,他握紧了拳。
“…什么时候?”
“去年冬。”白云瑞眼神黯淡,“冬天太冷,爹爹他…终究没能等到这个春天。”
冲霄一役后白玉堂身子时好时坏,到后来旧疾重发,白云瑞之所以出师却仍不出岛,就是为留在岛上照顾父亲。
展骐将眼移向窗外,看到一片春光明媚。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爹爹曾问自己的那句话:
“你可知春为谁来?”
白云瑞一把拍开酒坛,给展骐倒了满满一碗,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两人就这样无言对酌,直至日影西斜。
到最后酒尽了,花楼上曲终人散,两人已是醉了八分。
“云瑞,你如今有何打算?”
“自然先为爹爹守孝。”说着白云瑞伸手去抓展骐的衣袖,“你等我,三年后我来找你。”
展骐苦笑,将衣袖从白云瑞手里抽出,向白云瑞身后一指,“你看那边。”
白云瑞转身向后望去,但见窗外红霞遍天绿柳如丝,风景如画。他转头想说那景色很美,却发现桌对面空空荡荡,展骐已不知所踪。
玉鼠仍乖巧地躺在桌面上,只是旁边多了一物。
那是白云瑞七年前赠给展骐的梅花图,如今那梅花虽色泽不复当初,却仍是顶风立雪傲骨嶙峋。
画旁的小楷变成了两行──
寒月依云远,萧楼齐天高,夜霜淡梅强含笑,双燕归来,景稀人已杳。
瑞雪映松白,辗转烟花渺,早初曾叹小红好,此生未已,又是春来早。

那是什么年月?
那个年月有着一江的碧水悠悠,和着漫天漫地的雪白芦花;有着盘古开天辟地的宣言,溪水山风,炊烟狗狗;有着深秋迷离的夜晚,粼粼水面的雪白倒影。
“猫儿,你我……不如归去…”
归去,让人生重来。
当年的青年长剑骏马意气风发,谈笑间落英踏遍;当年的桃花灿烂如火,热热烈烈绽放一世风华。
恰如杜鹃啼红,柳絮东风,三月花开不败。


(全文完)

贺兰秋枫 2008-5-28 11:00

作者:水无攸

下面附上歌词:

行板如歌
──鼠猫同人《又是一年春来早》配曲

曲:《金子陵》
词:凡间
唱:小破孩

雾后春江烟柳繁花骤雨过红雪飞满新荷
风微浪息扁舟一叶夜无尽月落山容瘦
碧波悠悠天水同色对芳樽且酩酊浅酌低歌
醒来明月醉后清风晚凉多人独上江楼卧

半夜心三更梦千里别万山隔
雁影寒蝉衰柳黄昏后谁肯叫白衣重送酒

弹破庄周一梦两翅驾东风几度江南红尘千帆已过
圆月一如此时回首烟波中任日月来往如梭

人生有几良辰美景忍虚度穷通定两相和
芦花飘摇芙蓉开尽锦堂晴唱彻醉翁亭

红烛燃尽冰雪年轮流转远醉无从醉何必生死相随
青山古道斜阳斯人独憔悴伴君归此生无悔

半生缘一世劫意气风发落瑛踏遍
昨日曾叹小红方正好归来景稀人已杳

红烛燃尽冰雪年轮流转远醉无从醉何必生死相随
青山古道斜阳斯人独憔悴伴君归此生无悔

溪水山风炊烟狗狗曲未竟烟花渺春又早
花开不败杜鹃啼红谈笑间行板只如歌

谈笑间行板只如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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