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 2008-2-29 14:12
水浒里的三个冤孽女人
<div class="tpc_content" id="read_tpc">《水浒传》是一部血气方刚的书,一部好书。读了让人感慨朝纲废弛之下英雄男儿坎坷流离的情状。如林冲,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落得妻子生离以致死别,自己充配以致落草,连朋友(陆虞侯)都要置之于死地。他说:“男儿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的气”,令人唏嘘不已。再如晁盖,独霸着西溪村,江湖都闻他的名字,“倘或有人打死了当差的,拼个庄客,偿他性命”,其激昂如此,却壮岁之年曾头市中箭而死。还有鲁智深、柴进、花荣等,自不必多言。不过,里面写到的三个女人的死,常让我心中恻隐,潘金莲、阎婆惜、潘巧云,她们那样的被残杀,提起来心有余痛,容我陈述如下:<br/>一、 潘金莲<br/>潘金莲是家喻户晓的千古淫妇,不问你们怎么看,我以为,名声固然坏些,总称上了千古二字,“天下贤达老于岩穴,终身不沾寸禄者夥也”,相比这些人,总不枉活一世。在我的猜想中,潘金莲是个红袖翠裤、小唇秀靥的女人,《金瓶梅》里是这番描写:<br/>“黑髻髻赛乌鸦的鬓儿,翠弯弯新月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盘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翘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团团,正不知什么东西。”<br/>你会以为这样写太直露,我告诉你,这里写的是冷不防被潘金莲的竹竿打了一下之后,西门庆抬头张望、看到的如幻般的仪容,这段话写的虚实掩映,是难得一见的好笔法。<br/>这样一个女人如何嫁了武大郎呢,这里面有个令人惨沮的原委:<br/>潘金莲是阳谷县南门外潘裁缝的女儿,排行第六,因父亲早丧,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到十五岁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要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于张大户家。武大郎生长在阳谷县,遇上荒年流亡到清河县卖炊饼,没半年光景,又丧了老婆,折了本钱,无奈何寄身张大户篱下。正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里潘金莲和武大郎一前一后进了张大户宅内。<br/>话说金莲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张大户每要收她,只碍主家婆厉害,不得到手,一日主家婆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大户已是六旬以上的年纪,自从收用金莲之后,腰添疼,眼添泪,耳添聋,鼻添涕,尿添滴(真是报应),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大户知道不容,赌气倒赔房奁,要寻稼一个相应的人家,张大户家下人说武大忠厚,又住着宅内房子,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为妻。武大若担着挑子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争奈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朝来暮去,已有多时。忽一日大户患阴寒症,呜呼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将武大、金莲即时逐出。”<br/>大家来看,九岁卖作优伶,十八岁失身于六旬老翁,这是什么样命运,我有一种要抹泪的意思。我们总要同情一个人的身世。<br/>女人由来见浅,为了一时欢欣,不计较后果,所以潘金莲遇上西门庆之后鸠杀了武大郎。“红颜一怒夺夫命”,是之谓也。<br/>在女人身贱如土的古代,反抗命运有这样的下场:<br/>“……武松脑揪过来,两只脚踏住她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在(武大)灵前,喀嚓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br/>那样的身世,如此的结局,大家不要只把潘金莲看作淫妇,那是倒果为因。<br/>在《金瓶梅》里,潘金莲一直活到西门庆死后、武松杀了张都监合府上下十余条人命回来,最后也是死得五脏剖出,身首异处。这代表不同作者的不同倾向,这里附带一提。<br/>二、阎婆惜<br/>一如他自己所言:“……只为杀了个烟花妇人,落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宋江的一生只都断送在一个女子手里。别人是命犯桃花,宋头领桃花犯命,简直是前世宿因。<br/>阎婆惜一家本在东京,因了饥寒,来山东投奔一个做官的亲戚,不想这家亲戚又搬走不知去向,以此一家三口流落在郓城县。婆惜自幼随父亲卖唱为生,奈何郓城县人不喜风流宴乐,因此不能过活,未过多久,阎公又害时疫死了,母女无资为葬,乃托赖牙婆求于宋江,宋江周济她们一具棺材,十两银子,发送了阎公。葬下阎公,母女依然无力为生,由于以上前因,经牙婆撮合,宋江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置办些家什,安顿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也就是“典赡阎婆惜为妾”。<br/>后来这桩婚姻出了故障,书上这样说:“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向后渐渐少了,却是为何?原来宋江是个好汉,只爱使枪弄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况兼十八九岁,正在妙龄之际,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这叫犯了女人嗔,但凡犯了女人嗔,男人难有好下场。往后几个月,宋江去了阎婆惜那里一回,却把招文袋忘了下来,里面是梁山泊晁盖所写书信一封,这阎婆惜得了这个证据,如何不要挟宋江,以致争持不下,宋江情急之中杀了阎婆惜。<br/>杀了阎婆惜之后,宋江亡命江湖一年。这一年之中,阎婆身故,家里人上下打点,官司轻了,宋江回乡认罪。供状上的言词,颇值得一说:<br/>“不合于前年秋间,典赡阎婆惜为妾,为因不良,一时恃酒争论斗殴,致被误杀身死。今蒙揖捕到官,取勘前情,所供甘罪无词。”<br/>“不合于”,这三字用的甚好——有苦难言呐!<br/>“为因不良”说的是什么呢?这里面还有故事,宋江有次带同房押司张文远去阎婆惜那里喝酒,这张文远飘蓬浮荡,学得一身风流俊俏,更兼品竹调丝,无有不会,与婆惜一路人,“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二人从此明来暗往,颇有时日。“为因不良”即指这二人之事。<br/>大家来看,这篇供词掩盖了多少事实,刀笔的工妙,由此可见。<br/>宋江定罪发配江州,在江州得戴宗照看,生活上并不成问题。宋江本指望刑满释放,早日回家完聚,谁想宋江接着栽了一个大跟头:宋江独自在浔阳楼饮酒,蓦然想起往事,伤心之余,多喝了几杯,醉后于墙上题诗一首:<br/>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br/>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br/>这首诗写出了积怒与气度,令人赞赏。可在当年,被人椐此捏造成谋反的罪名,若不是众好汉劫法场,这首诗就把宋江葬送了。劫了法场之后,明世里再无容身之处,于是宋江落草。这就是杀了一个烟花妇人的苦果。<br/>在我眼里,阎婆惜是个绮罗飘飘,轻薄样的人儿。给宋江作妾非其所愿,或说迫不得已,“蒹葭依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她一直想离开宋江,与张文远在一起。阎婆惜抓住宋江的把柄,并不是非置之死地不可,只要宋江答应她三个条件:<br/>1、“你可从今日便将(拿)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再写一纸任我改嫁张三并不敢再来争执的文书”;<br/>2、“我头上带的,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虽都是你办的,也委一纸文书,不许你日后来讨”;<br/>3、“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金子,快把来与我,我便饶了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的官司,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文书”。<br/>前两个条件宋江都依允了,毛病出在第三项上,那一百两金子宋江让刘唐带回去了,宋江说:“限我三日,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给你”,阎婆惜认为金子就在宋江身上,问他:“明日公厅上,你也说没这一百两金子?”这宋江听说公厅二字,如何不着急,便上去硬抢,书上说“宋江在床边舍命地夺,婆惜死也不放,宋江狠命一拽”袖中压衣刀掉了出来,宋江把刀拿在手里,婆惜情知敌不过,叫了出来:“黑宋江杀人也!”当时宋江方寸已乱,这句话正勾起杀人灭口的念头,于是乎:<br/>“…婆惜却待叫第二声,宋江左手按住那婆娘,右手却早刀落,去那婆惜颡子上只一勒,鲜血飞出,那妇人兀自吼哩!宋江怕她不死,再复一刀,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连忙取过招文袋,取出那封书,就残灯下烧了,系了鸾带,走下楼来。”<br/>所以,人性难以相信,宋江一生广施仁义,但为了自保,却也杀得人。小时候在电视上看水浒,看到这一节,同情宋江,认为阎婆惜贱妇,死不足惜,如今不这么想了,女人也是人命,也有人生,女人也有愿望,也能选择,阎婆惜青春二十死于非命,颇让人叹息。<br/>三、潘巧云<br/>即使读过水浒的人,也许已忘了杨雄的模样,这里请大家留意一下:<br/>“蓝靛般一身花绣,两眉入鬓,凤眼朝天,淡黄面皮,略略有几根髭髯……祖贯河南人氏,因跟一个叔伯哥哥来蓟州做知府,一向流落在这里。续后一个新任知府却认得他,因此就参他做两院压狱,兼充行刑刽子。”<br/>这里笔者诠释几处:<br/>1、蓝靛:也称靛青,作蓼蓝叶泡水调和石灰沉淀所得的蓝色染料。<br/>2、髭髯:髭是嘴是边的胡须,髯是两颊的胡须。<br/>屠门出好女,潘巧云应该是个娇婉、轻盈的女人,“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唤作巧云,先嫁了一个吏员,是蓟州人,唤作王押司,两年前身故了,方才晚嫁得杨雄,未及一年夫妻。”<br/>前面说到,杨雄与潘巧云夫妻不满一载,但在两年前巧云新寡,未嫁杨雄之时,先有意于报恩寺中和尚裴如海。偏偏杨雄婚后一个月有二十天在牢里值夜班,“空房独难守”,如何不慕念有情人。所以在潘巧云前夫第二个周年祭日,裴如海来潘家作法事之时,尔侬我侬,成其苟且之事。<br/>潘、裴偷欢,从秋凋冬至时起(十月间),止于十一月中旬——裴如海被杀,前后一月欢娱。如何说呢,潘巧云风荡情性,又杨雄英雄心性,不解风流柔情,这种事总让人不好归咎。<br/>石秀杀了裴如海,扒走衣服拿给杨雄看,事情昭然若揭,石秀安排杨雄:“此间东门外有座翠屏山,好生僻静,哥哥到明日只说道:‘我多时不曾烧香,今来和大嫂同去’,把那妇人赚将出去,就带了迎儿同到山上,小弟先在那里等候着,当头对面,把是非对明白……”。第二天,杨雄依石秀之言把潘巧云骗到翠屏山,逼问出事情真相,一怒之下,把她杀了:<br/>杨雄道:“你与我拔了这贱人的头面,剥了衣裳,我自伏侍她。”石秀便把那妇人头面首饰衣服都有剥了,杨雄割两条裙带,把那妇人绑在树上。石秀径把迎儿的首饰也去了,递过刀来,说道:“哥哥,这小贱人留她做甚么,一发斩草除根!”杨雄道:“果然,兄弟把刀来,我自动手!”迎儿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杨雄手起一刀,挥作两段。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劝一劝。”石秀道:“嫂嫂,不是我。”杨雄向前把刀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杨雄指着骂道:“……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是怎么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杨雄又将这妇人七事件分开了,却将钗钏首饰都拴在包裹里了。”<br/>扒下衣服,剜去舌头,挖出五脏,这可是虐杀啊!我忍不住要拍桌子,当时石秀让杨雄把潘巧云带上山,最后还说了一句:“把是非对得明白了,哥哥那时写与一纸休书,弃了这妇人,却不是上着”,可是杨雄并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说水浒里杨雄最不是英雄,妇人通奸,只在七出之列,却罪不至死,加上杨雄招赘入潘家,受潘公不少管待,这样做如何对得起那位老人家,杀了人家女儿,还饶着杀了一个丫鬟,水浒里最不可饶恕的算是杨雄。<br/><br/> ﹡ ﹡ ﹡ ﹡ ﹡<br/>生当鼎食死封候,男儿生平志己酬。<br/>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br/>如果你对格律诗体能够意解,并且了解文言的语境,你更能看出水浒的价值,上面所引是水浒书末一首律诗的首、尾两联,前句气壮,后句声哀,给人一种苍凉的余味。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地方,单单地这三个女人的死法,叫人不堪回味。<br/>这三个女人若是死于服毒或者悬梁自尽,尚不至让我心痛,却都是身遭屠戮,甚至死相不能见人。诚然,她们都犯一个淫字,所以我在题目中用了冤孽二字,但是她们的人生究竟何所愿、何所得呢?是非之中亦有曲直,我有一些哀叹。</div>
贺兰秋枫 2008-3-1 16:51
<p>女人祸水,祸水红颜,可是若世间不存在贪恋美色之庸徒,女人的魅女人的心又向谁偏去?</p><p></p>